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江闻、武当、仙都都搅和在一起,这潭水底下,肯定藏着什么大鱼。别忘记咱们五湖门,消息灵通是立身之本,最近若是有人说起‘秘藏‘之类的闲话,一个字也别漏掉!”
五湖门驻地正对面,便是醉八仙的地盘。
此时醉八仙几位长老和弟子,似乎完全没被这冷清诡异的气氛影响,围着几个还没撤走的酒坛子和一堆残羹冷炙,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红耳赤,他们的酒碗碰撞声、含糊不清的划拳声、满足的叹息声,成了这冷清三里亭里唯一热闹的人气。
宴席间也有人提起撤离之事,但立刻遭到一位长老的斥责。
“……走?去哪里?这武夷山的好酒好菜还没吃够呢!江掌门大方,咱们得领情!走了,上哪儿找这现成的席面去?”
一个红鼻头长老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拍着圆滚滚的肚皮,“我行得正坐得端,有酒有肉就足矣,藤牌门那帮自己心里有鬼,被阎王爷点了名,怪得了谁?”
藤牌门盗墓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从他们驻地临行带不走而散落的白釉青瓷、石雕残件就能看出来。
另一个瘦高的长老剔着牙,眯缝着的醉眼里却闪过一丝精光:“嘿嘿,五加皮,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酒肉是其一,这其二嘛……”
就有弟子悄悄问道:“怎么,大师父,你也信西鲁国宝藏的事?”
“放屁,真有这些个金银珠宝,南少林还能被人撵到广东去吗?依我看这些中邪的人都是武功大进,肯定有蹊跷!”
他卖了个关子继续说道,“我竹叶青年轻时在西南跑马帮,早就听闻大理国曾经富甲天下,前几日与两个年轻人斗酒,他们说这武夷派江掌门手里,就可能藏着前朝大理段氏的什么……‘天龙武库’!里面全是失传的绝世武功秘本!”
“此话怎讲啊?”
“你们想想,江掌门年纪轻轻,武功怎么那么邪乎?他那些徒弟,咬人的咬人,使暗器的使暗器,路子野得吓人!”
红鼻头长老也来了精神,酒意似乎醒了几分,“他那‘三分归元气’吹得神乎其神,我看啊,保不齐就跟这‘天龙武库’有点关系!他肯定知道点什么,甚至……已经得了好处!米酒头,你说是也不是?”
最后一位醉眼朦胧的胖长老点点头,眼神飘向武夷山深处。
“要我说,武当派那些牛鼻子,脸都丢到姥姥家了,为啥还赖着不走?冯道德那老狐狸,能咽下那口气?我看八成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冲着这个来的!不然他们的人,这几日偷偷摸摸在附近转悠啥?”
醉八仙的酒宴还在继续,而江湖本就是一场泡沫下的狂欢,江湖也从来不怕风波,怕的是没有值得冒险的彩头。而现在,那“彩头”的诱人轮廓,似乎已在江湖流言蜚语中,你一言我一语地若隐若现了……
………………
周隆推开自己那间土屋的木门,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本想闩上门闩,但那沉重的木头没能带来丝毫安全感,而屋内又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土腥气,混合挥之不去的寒意,他索性将房门大开,只留着破旧门帘挡在内外屋之间。
到水盆边草草擦了把脸,周隆连油灯都懒得点,就摸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像绷紧的弓弦,那几具扭曲焦黑的尸体模样,总在眼前晃悠——
处理完三里亭这些糟心事,他反而有些失眠了,只能睁眼看着黑洞洞的屋外。
周隆作为金刚门掌门,自然是不用像普通弟子们睡大通铺,而拥有独自一间的规格待遇,可在遭遇怪事连连、惊慌逃散后,这个村子仿佛被抽走了几分生气,空荡得令人心悸。
金刚门驻地隔壁,就是藤牌门原本的住处,但此刻彻底安静了下来,连同他们的哭嚎、争执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间门户大开的空屋,像被挖去了眼珠的黑窟窿,更添了几分阴森。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睡意终于将他吞没,然而他等来的却并非安宁的沉睡,而是一种粘稠、焦臭的黑暗深渊。
当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废弃的窑洞前,洞内不是黑漆漆的空荡,而是翻滚着浓稠如墨、带着火星的黑烟。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一种难以形容、如同烤肉烧焦又混合了腐烂甜腻水果味的恶臭,直往他鼻孔里钻,熏得他几欲作呕。
昏暗的窑洞壁上,三个扭曲的身影正随着炙烤而惨叫挣扎,逐渐有形而完整起来!
他们明明全身焦黑,皮肤龟裂翻卷,露出底下暗红发亮的熟肉,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可随着焦黑的头颅抬起,本该是眼睛的位置那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竟然直勾勾地“盯”着周隆。
一个嘶哑、破碎,被炭火烧蚀过的声音,正从那焦尸裂开的嘴里挤出,带着无尽的怨毒,“这里的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