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被宇文雪的眼泪给吓到,当宇文雪让杨湛就那么趴着不要出声时,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杨湛竟然明白她的意思。虽然他听不懂自己的母妃究竟说了什么,但他的的确确的奉命跪在了软榻上了,还不停地把扣着软榻上那些栩栩如生的珍禽猛兽的图案。
“爹,娘,大哥,大嫂,看到了吧”宇文杰听见宇文雪的啜泣之声也有些动容,他明白自己的侄女嫁入王府,虽为正妃,贵已非凡,却也一定有了自己的委屈和不易,所以今日回了娘家,才会是这般模样。
可他宇文家毕竟沉浸宦海多年,纵然有一颗常人的悲欢之心,也早已能让自己悲喜不露于声色。
如今的宇文家,长房就他一人,宇文嫣远嫁,宇文松外任,宇文雪嫁入皇族,哪里还像个家,哪里还有一副家的样子。传言当年宇文莽征蜀,擅杀广武帝明诏羁送长安问罪的蜀王之前,就曾被诅咒宇文家世代单传,人丁不旺,虽百年富贵而时有绝嗣之危。
那时的宇文莽只当是一场笑话,毕竟他若不杀蜀王,他霸凌司马皇族,强辱王妃,劫掠蜀王府百年积累的事,就不可能仅仅是一句“王据成都自守,城破,自焚于王府之中”
他笑的是当蜀王诅咒之时,他就已经有四个长成的儿子了,可当两个不满十岁的儿子先后夭折,自己苦心教养打算托付家业的宇文靖又病死在班师途中不得不将爵位交给宇文杰时,宇文莽记起了那个诅咒。
这也是为何宇文杰之后无论纳了几房小妾,膝下却自始至终只有宇文松一人让宇文莽郁郁寡欢的根源。
人从不怕诅咒,只怕这诅咒不知哪一日应验。
宇文杰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多多少少,这世间算是有宇文家一半的血脉传于后世了,等宇文雪敬完了香,没有顾及自己满头首饰恭恭敬敬地向宇文家列祖列宗行礼之后,方才退了出来。
在祠堂外不知发生了何事让宇文雪哭得这般伤心的小婵匆忙上前为宇文雪拭泪,还委屈地问道:“小姐,哦不,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胭脂都哭花了”
宇文雪见到小婵唤错人又匆匆改口认错,憋得两耳红透时也不禁破涕为笑,是啊,这座公府里,哪里有那么多人将她当作了高高在上的楚王妃,不过是自己的侄女,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姐姐,自家的二小姐,自家的姑娘。
抱着杨湛的宇文杰没有打扰背过身给收拾的两人,反倒是用渐渐苍老的手从杨湛的鼻尖划过,笑道:“母妃哭了,湛儿还傻笑呢?以后可不许这样,等外公老了,湛儿就得护着学着护着自己的母妃咯”
这是连宇文松都未曾享受过的亲近,宇文杰不仅在宇文靖早早去世后把宇文雪视如己出,还在如今把杨湛真正当作了自己宇文家的孙辈。
宇文雪说想回自己的院子看看,宇文杰也一步不离地跟了过去,宇文家的后宅虽比不得宫中那般,却也足够让自家的晚辈活在这处四面天地间就能畅想先祖究竟是立下了多大的功劳才挣到了这番滔天的家业。
“你和王爷成婚之后,这院子就是松儿时常过来坐坐,当年嫣儿想从这院子里搬几株花草走,都被他拦着了,说是你想家了,早晚会回来看看的,一直命人收拾打扫着”
宇文杰说话时,已经走去了当年宇文雪的闺房,宇文雪颇为感伤地抚摸着里面的一桌一椅,那些奉命在此等候主子的奴婢也哭着跪在一边,宇文雪当年知道自己和杨宸成婚后便会随杨宸一道去定南卫那处京师百姓口中的穷山恶水之地,所以也不曾把伺候过自己的婢女全部带走。
“小姐”
“如今该喊娘娘了,各位姐姐,都起来吧”
当年伺候宇文雪的婢女当中,唯有和宇文雪一道长大,年纪最小的小婵成了宇文雪知根知底的知心人。
“这妆台都不曾变过”宇文雪轻声惊叹着,自己坐在了妆台前,看着里面那个带着一身首饰,穿着绫罗绸缎的自己,她能想到自己留在此处最后一次梳妆的场景,那时的她,已经是凤冠霞帔,还是个女儿家一样在这儿等着心上人来接自己入宫在天子和皇后娘娘的御座前拜堂成亲。再次归来,已经是初为人母。
一切,恍若昨日。
离开了自己当年住过的小院,宇文雪迟疑了片刻后,终究还是没有走去宇文嫣的院子,她相信宇文松待自己和宇文嫣定是一样的,可纵然宇文家不差这几处院子,宇文松也愿意把这院子留下,自己多少还能回来看上一眼,她呢?
塞外多风雪,北奴无礼义,那是比穷山恶水更为苦绝之地,她知道北奴阏氏也算是草原之母,比自己的藩王正妃的确要高一分,可值得么?宇文雪不禁在心头问了自己许多遍,如果宇文嫣只是因为自己年幼负气时不愿唤她一声姐姐就选择远嫁北奴,此时的宇文雪愿意唤她千遍万遍把宇文嫣唤回来。
“姐”宇文雪有些不太习惯的开口问道:“嫁去北奴之后,可还好?”
宇文杰摇了摇头:“旦月成婚,二月出塞,四月初到的王庭,如今收到的几封近报,也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