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易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是院长,也是急诊科副主任。下属犯错,是我管教无方,制度落实不到位。”
“所以我,同样自罚三个月奖金。”
话音落地。
整个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一众主任惊愕地抬起头。
“张院长,这不合适吧?”
“您才刚上任,又是您救的人,怎么能罚您自己?”
“不对啊,这责任怎么也算不到你头上啊!”
康彦明急得站了起来,老脸涨得通红。
张易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姿势,止住了所有的嘈杂。
“没什么不合适的。在我的地盘上出事,我就是第一责任人。”
他看着毛小圆和陈建生,眼神冷冽中带着一丝期望。
“我要的是所有人都记住,医生这个职业,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疏忽,对患者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
陈建生猛地抬头看向张易。
那个曾经被他私下认为“太年轻”的院长,此刻在他眼中竟显得如此高大且不可撼动。
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愧感混合着敬畏,在心中疯狂滋生。
张易摆摆手。
“散会。陈建生留下写交接。”
众人犹豫着起身,见张易心意已决便陆陆续续的鱼贯而出,脚步声沉重异常。
走出办公室的毛小圆,摸了摸兜里空荡荡的烟盒。
三个月奖金啊,心疼得滴血,但看着前面张易忙碌的背影,他突然觉得,跟着这样的人干,哪怕不拿钱也带劲。
这就是张易。
一个能创造奇迹的医生,一个狠起来连自己都罚的院长!
办公室内,门被合上。
最后一串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连带着办公室内都安静了下来。
陈建生还是站在刚才那个角落的位置,此刻,他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整个小心脏比刚才都更忐忑了些。
一个劲儿的想着张易怎么会单独留下他啊……
又要单独谈话?
此刻,办公室里的安静比刚才的训斥更折磨人,像是钝刀子割肉。
他低着头,张易也没说话,只是坐回那张宽大的院长办公椅上。
张易随手翻开一份文件夹,指尖在纸页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比雷鸣还刺耳。
“老陈。”张易开了口,但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陈建生猛地打了个激灵,脖子僵硬地往上挪。
他看见张易那双年轻得过分的眼睛里,没有嘲讽,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厌恶。
这种平和反而让他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是协和的老人了。”
张易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住下巴。
“论临床年资,你比我久,论影像读片,你是专业对口。”
“可现在我很好奇,这些年你到底是在看片子,还是在看那台电脑后面的人情世故?”
陈建生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像塞了团干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心里也清楚,他确实越来越浮躁了,总觉得混到了这个位置,稍微松松弦也没啥。
可这种“没啥”,今天差点要了那个孕妇的命。
“医生这行,不是工厂流水线,出个残次品还能给你反攻的机会。”
张易把文件夹合上,语气不着痕迹的重了几分。
“咱们经手的每一份报告,背后都是一张活生生的脸,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或者心尖尖。”
“你马虎一次,人家可能就没命等下一次检查了。”
陈建生眉间的皱褶越来越深,心里那股子惭愧劲儿也开始翻江倒海。
他这种老油条,不怕上级骂,就怕上级跟他掏心窝子谈责任。
“院长,我……我真是老糊涂了。”
他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子颓丧。
张易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跟前。
“检讨写好,手续办完,回去先歇几天,把心收回来。”
“三个月时间,别光顾着反省,多看看最新的影像分析案例。”
“只要你业务还过硬,只要你的心还在这身白大褂上,协和大门我会给你留着。”
陈建生重重地喘了口气,用力点头。
半晌后他才缓缓转身出门,步履蹒跚却又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送走了陈建生,张易独自站在窗前。
夕阳斜照进屋子,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声叹息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响起。
“哎,当医生累,管医生更累啊。”
他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医院里的那些老主任,一个比一个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