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妍当然记得。那时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被他干燥温热的手掌握住时,还本能地僵了一下。当时只以为是“夫妻”间必要的肢体接触,用来应对高彬可能的目光。
“那时,我借着力道,拇指非常轻地、在你腕部的‘关’脉位置,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叶晨说着,甚至还抬起自己的右手,拇指在左手腕内侧比划了一个极轻微的动作:
“脉搏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这是典型的滑脉,主妊娠气血旺盛。”
他放下手,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顾秋妍,总结道:
“所以,我判断你是有喜了。时间应该不长,一两个月左右。”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哪里的犬吠。
顾秋妍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凝滞了,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震惊,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她原本对这个被强塞给自己的搭档,充满了抵触和不满。尤其是刚才他那种居高临下,冷酷无情的训斥口吻,更让她觉得这个男人自负、装腔作势、不近人情。一个特务科的汉奸(虽然是伪装的),能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
在敌人窝里混得油滑些罢了。
可此刻,她所有的偏见和抵触,都被这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几句话,击得粉碎。
仅仅是火车站匆匆一瞥,就能从气色上看出端倪?仅仅是在车上一次短暂,看似随意的牵手,指腹在腕间隐秘地一触,不过两秒钟,就能精准地号出“滑脉”,断定怀孕?
这需要何等敏锐到恐怖的观察力?需要何等精深的中医望闻问切功底,他怎么会这个?又需要何等冷静、细致,在任何环境下都不忘收集和分析信息的大脑?
这绝不是普通的“特务”或“地下工作者”能具备的能力。这更像是一种......融入了本能般的、全方位的生存技能和洞察天赋。
万幸......万幸他是自己的同志。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让顾秋妍瞬间惊出了一身白毛汗。如果拥有这种可怕洞察力的人,不是叶晨,而是高彬,是鲁明,甚至是今天晚宴上任何一个看似无害的警察厅官员...... 那会是什么后果?
他们或许不需要懂什么“滑脉”,但他们有更直接、更残酷的手段。一次看似关心的“陪同就医”,一次“例行”的身体检查,甚至只是日常生活中更长时间的观察......她这个秘密,在真正老辣的特务面前,能隐藏多久?
她之前所有的“不服气”、“觉得任务荒诞”、“觉得自己被大材小用”的情绪,在此刻显得那么幼稚和可笑。
她以为凭借自己的专业技术和理想热情,就能应对这里的局面。现在她才明白,在这里,生存本身,就是一门最高深、最残酷的专业。
而在这方面,她简直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眼前这个男人,却是已经走过刀山火海的宗师。
叶晨看着顾秋妍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从震惊、后怕,到逐渐浮现的恍然与凝重,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他需要的不是她的畏惧,而是清醒。
“现在你明白了?”
叶晨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在这里,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暴露一切。你的身体反应,你的情绪波动,你无意中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你身上散发出的,你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气息,在高手眼里,都是可以解读的信息。
高彬或许不懂医术,但他懂人心,懂破绽。鲁明的鼻子,比猎狗还灵。”
叶晨语气顿了顿,稍稍放缓,但依旧严峻:
“孩子是你的软肋,但也可能成为你扮演好‘周太太的合理借口??身体不适、情绪波动,需要照顾。关键看你怎么用,怎么藏。
从明天起,我会教你如何控制这些‘信息’。但首先,你自己必须真正重视起来,把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抵触,彻底扔掉。否则,害死的不止你自己。”
顾秋妍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这一次,没有任何不甘或委屈。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清醒,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叶晨。这一次,目光里少了许多之前的疏离和抗拒,多了几分沉重的认可和……………决心。
“我明白了。”
她低声说道,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我会认真学。”
叶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过身,继续整理他的临时床铺。
顾秋妍默默退出了书房,回到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关上门后,她没有再靠在门板上惊慌失措。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哈尔滨深沉无边的夜色。
这座城市,比她想象中更寒冷,更危险,也更......深不可测。而她那位名义上的“丈夫”,也比预想中,更复杂,更可怕,也似乎......更可靠。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心中默念: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