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震霆张口结舌:“你们听听……公孙先生的意思是说,这天下已经没救了!”
“大当家不要曲解老朽的话。”公孙天成笑道,“我可没说天下没有救,只是天下不那么容易救而已。事在人为。今日铲除一名奸佞,岂不就是救治天下的第一步么?实在可喜可贺。不如叨扰程大人一桌酒席,大家开怀畅饮,如何?程大人,总不至于想用青菜豆腐待客吧?”
程亦风笑笑:“程某人虽然没有‘十万雪花银’,也没吝啬到用青菜豆腐待客的地步。”便吩咐小莫,去六合居定一桌酒席来,等猴老三一行人回来,大家便喝个不醉无归。
但说也奇怪,众人一直等到了二更天,依然不见猴老三一行的踪影。不免有些扫兴。崔抱月惦记她的民兵们,因告辞离去。邱震霆开了一坛酒,和管不着对饮,边喝边抱怨猴老三等人做事太没交代。不知不觉,两人就干了十来坛酒,舌头也大了,嘟嘟囔囔了一会儿,都在程家的大厅里躺倒睡去。
程亦风和公孙天成两人则是沏了一壶茶在长满杂草的院子里小坐。
春夜晴朗,周围如此安静,白天的一幕幕便又重新浮现眼前。想起元酆帝在锦波阁前和自己说的话——这中间有太多复杂的事,关于于适之,关于韩国夫人,关于元酆帝,关于朝廷,他方才没有和邱震霆等人说。他们都是直爽的好汉,喜欢快意恩仇的日子,大概不愿听到这些吧。困扰他的那些话语,唯有告诉公孙天成。“其实,”他道,“我看皇上也有许多无奈。皇后娘娘,也是个可怜的人。他们都有些不由自主……”
公孙天成一直沉默着听他诉说,这时才开口打断:“怎么,大人这样替他们说话,是担心老朽还想为文正公和于夫人报仇么?老朽岂是出尔反尔之人!当日答应大人,不再复仇,便远远地躲开了,什么也没做。若说今天这些人有此下场,我看不是‘身不由己’而是‘咎由自取’。他们如今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离家破人亡也不远了,还值得人去报仇吗?再说,文正公一家恐怕已经在天上团聚,其乐融融,哪里还在乎地上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他举起茶杯来,仿佛要和天上的挚友对饮,月色清朗,也许就是于家一家的笑容吧。老先生将茶洒在了地上。
“倒也是——皇上的家务事,关我什么事?”程亦风摇头自嘲,也跟着祭了一杯:“文正公在天有灵,保佑新法顺顺利利——唉,太子殿下突遭巨变,不知能不能打起精神来处理政务?”
“这有什么值得烦恼的?”公孙天成笑道,“那昏庸皇帝不是对大人说,朝廷就好像一种怪兽,一种看不见的气,一旦成了其中的一部分,就会身不由己,按既定的规则做事?这话说的可真精辟!靠皇帝一人来治理天下,大概只有三皇五帝的时候才是如此。无论是后来诸侯分治,还是再往后科举取仕,让百官为天子分忧,天下都是靠着许许多多的人共同治理。皇上说是怪兽,我看是一艘大船,皇上不过是船上的一杆旗,写着他的名号,以显示主人的身份,而天下大小的官员,直至兵卒、商人、农夫、三教九流,就是这船的帆、舱、舵、甲板、龙骨,等等。至于这船走向哪里,就看吹什么风——儒学的风吹起来的时候,就往仁治那里走,法家的风吹起来的时候,就往法治走——此外还有水势,风调雨顺,那就是顺流而下,天灾人祸,那就是逆流而上。船行的方向便基本已经决定。和插着的那杆旗子,没什么关系。所以,这十几二十年来,皇上修道炼丹,楚国不是照样过日子么?如今只不过是把皇上的旗子换成了太子的旗子,船还是那条船,不会因为换了旗子就不走——当然,船上的各个部件不能坏,要是坏得厉害,就走不动了。”
程亦风怔怔地听着,老先生的这番话何等悲观:“若照先生这么说,还要变法做什么?”
“变法嘛,起码有两个作用。”公孙天成竖起手指来,“第一,‘法’决定帆和舵的方向,虽然风向和水流人力不能改变,但是,可以通过转动帆和舵来控制船的走向,以免被推到礁石上或者漩涡里。第二,‘法’好像是桐油漆,刷上一遍,船就不那么容易进水了。修修补补,还可以走很远呢。大人,你如今就是那个拉帆掌舵的人啊!”
程亦风一愕,讷讷道:“先生如此说……程某人……程某人惶恐……若我一个不慎,岂不就把船驶翻了,成了千古罪人?”
“那大人是打算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