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你也许是基於某个目的去握住权力,但权力是黏在身上、扎进肉里的东西。也许後来,你就忘了你是要用它做什麽,只记得不松开它。」英招轻声道,「或者,你很清醒,但是身不由己。」
「————我不太能理解。」
「嗯。因为只有彼时彼刻,你才会恍然。你以为摆脱了它,其实没有。」英招道,「但无论如何,我们已分食王母之宴了,尽可相信命犬的行动————我只是希望你能多想几遍,自己为什麽要夺取这个位置。」
「时间差不多,就此别过了。」英招道,「早日安全回来。」
裴液点点头:「下次见,前辈。」
他从西庭心、从心神境的深处上升,在抵达清醒层之前,触及到了王母之宴赋予的梦境。
这是一场彼此拼接的梦境。
西王母之梦以它不可知的神力为这个世界编织出一份即将落定的现实,为了将之实现,饱餐後的命犬们从宴桌上走下来,按照特定的轨迹步入人间之中。
裴液不知晓其他几人做的是什麽梦,他梦见自己身处一片奇异美丽的山水之中,周围花木草树都是不曾见过的样子,每一株都别致精美不似人间所有,堪为任何爱花者的珍藏,但在这里遍地生长。
「————嗯。」
阳光很好,天很高,微冷的风吹拂着颊面,裴液有些怔然,因为上次的梦境只是一片白雾,远没有这样详细。
脚下显出一条路来,向前通往遥远的深处,裴液向前行进,一路上悦耳的鸟鸣相伴,鱼跃鹿随,入目的一切似乎都为他的到来而摇曳。
裴液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大概这样的路途实在太过美妙,令他微醺如醉,直到道路开始向上延伸,他登上了一座山。
花木几乎消失了,这里遍地是玉石,琳琳琅琅,诸色乾净。有清澈的水,在玉石间流淌。仰望向上,此山高大,仙意盎然,诸多生灵都止步於山脚之下,没有丝毫僭越。
裴液只自己向上攀登。
他有些迷惘,因为不像上次一样,有清楚的要做的事,他没看懂自己需要做到什麽,但路确实一直在脚下延伸。
他不停向前走,有时停下来拾起捉眼的石头,有些惊讶地发现上面大多绘着繁复的图案,纹路细致而清晰。裴液辨认了一下,往往是楼阁屋宇,精细得令人难以相信,仿佛把一栋小楼全部的细节都以某种方式拓印了上去。
还有的是文字,有的是花木,有的是飞禽走兽————绝大多数他都从未见过。
如此一路向上攀行,这山不矮,但也并没太高,攀至山顶时日未西落。山顶上空旷乾净,所以唯二的事物一下就映入视野。
一方足有几层楼高的玉石伫立着,其下是一道绰约的身影,像颗米粒,又裙摆飘飘。
是位女子,她分明就倚在石下,但裴液走得越近,就越觉得她遥远。
直到来到石前,裴液仍然感觉她在遥不可及之处,其人腰间系一柄剑,眼睛上蒙一条飘带,轻得像是云朵,分明没什麽风,却在空中蝴蝶般飘舞。
纵然不见眼眸,她依然有一张极灵美的脸,鬓边还生着些浅浅的、光闪的鳞片。很年轻,看起来只二十余的样子。
她好像并不知晓面前有人过来,将一支玉箫捉在手中,似乎望着遥远的天边。
「你是谁?」裴液道。
「我是西王母。」她怔了一会儿,道。
那双被遮住的目光似乎挪到了他身上,裴液莫名感觉到这凝望的重量,仿佛穿越了无数厚重的时光。
「你带剑了吗?」她问道。
裴液微怔,他身上空无一物。
「没有。」
「————好。」她似乎失望地低下头,又仿佛松口气。
「你为什麽在这里?」
「因为这是我的群玉山啊。」她重新「看」向他,把下巴抬了起来。人是不这样抬头的,像只仰颈的鸟儿。
裴液有些沉默,他所来是为从西王母之梦里获知承位西庭的步骤,但这个梦境与上次迥异。
想了想,他打算直接询问:「敢问,要重立西庭,我需要做到什麽?」
「得到西庭心,以及【实沈】【降娄】【大梁】其中之一,然後登上群玉山顶,把手放在这块石头上。」女子道,「西庭会接纳你的。」
裴液看向她背後的高石,上面也刻满了繁复的纹样,整体是一个高高的三角,上面似乎又嵌着大小不一的方圆。片刻,裴液辨认出了,是七座神殿,和那座风雪中的神山。
「前两者我已经得到了,那麽,我只要找到现实中的群玉山在哪里就好了?」裴液缓声开口,仍然尝试寻找答案,「但是,这个过程中会有很多险阻,我也许会死在途中————」
「不会的。」女子轻柔打断,望着他,「西庭在六千年前,就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