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世教有使用连玉辔这副躯壳的目的,是强行使用还是你情我愿呢?至少在烛世教看来是前者,因为连玉辔处无人看守,尺笙对他的态度也没什麽防备。
那麽可以想像,是连玉辔和南都一同获得了烛世教的信任,但他们有另外的目的。
南都又要用连玉辔的身体干什麽呢?
裴液想不太明白这些。
但其实他也不是很纠结他们的目的。
弄不清就弄不清,并不影响什麽,他深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到群玉山。
「西王母之梦」将这件事情描述得很轻松,好像他啥也不干都行,命犬们也在等着他的消息,但裴液目前想不明白这事情轻松在哪儿。
分明是孤身投入龙潭虎穴,什麽异人怪事都能碰到,还要承受疯女人的骚扰。这地方唯一没有的就是群玉山的踪迹。
但现在算是稍微熬出头来,南都会和烛世教不死不休,裴液可以短暂地做个渔翁。
无论他们谁想要登上西庭主之位,总要找出群玉山的踪迹。
但裴液也有自己必须面对的沉重危机。
他合起眼睛时,就已经沉入了自己的心神境中。
姬满已经走得很深了。
紫竹林可以令一个人永远走不出去,但穆天子似乎不在其中,他在浓雾中一步步走到了这诏图世界的中心。
苍色的遥远山脉,破碎的天穹,自九天垂下的、生满鳞片的长须。
中央是一枚明透的珠子,映照着另一个世界的边际线。
姬满就立在这里,裴液出现拦住了他。
「这是什麽?」姬满道。
「西庭心。」裴液如实答道。
姬满沉默地看着他。
「你是西庭传人?」
「看起来是。」
裴液看着这具雄武的身躯慢慢静下去,连呼吸也变冷,像是慢慢变成一块苍凉的石头。
裴液看不懂男人在想什麽,他当然不会自负到认为仅凭短短几个时辰的相处,姬满就不愿意与他为敌一他一直在推动着《蚕蜕龙变经》。
「真是可笑。」他苍然道。
「什麽可笑。」
「什麽都很可笑。」姬满怔怔道,「我尤其可笑。」
裴液看着这个男人,悲戚之感侵染着这片心神境,裴液难免有所感受。
这个周代的雄主,战无不胜的天子,被下代帝王放逐到西境的男人,他跨越了四千年来到这里,穿着早已朽破的戎革,带着早已锈蚀的弓与剑,来到这个完全不属於他的世界。
承位西庭的野心,竟有这样炽烈吗?
但为何他这时候不兴奋得如痴如狂呢?蚕蜕龙变之术裴液到现在还无以解决,他取走自己的身体,【西庭心】与【白水】简直得来全不费工夫,而自己离群玉山已经很近了。
他离西庭主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因何流下两行泪来?
穆王僵僵立着,许久不说话。
在玄圃的林子中,生有蜚目的蛾蝶是夺命的鬼魂。
黑衣们正在朝着圣坛汇聚。鲁祭官死了,神裔叛教的消息正在彼此之间疯狂流传,另外两位大祭官的命令是返回守卫圣坛。
神裔为什麽会叛教呢?
黑衣们惊疑不定,「叛教」这个词太悖逆、太不可思议,他们几乎难以与神裔联系在一起,每一个收到消息的人都要再震愕地确认两遍。
但大多数人到最後也没有看到神裔,没有亲眼确认这条消息,没能把心中的不解和怒火倾泻出去。蛾子们落在黑衣的身上。
然后土蝼和钦原就会扑上去。
有些教徒尚未发现身体的虚弱而沉重是从何而来,就已被撕咬成血淋淋的几块。
有些教徒发现了它们,但刚将其斩为两半,就惊怒了林中的蜚目一一为了搜捕窃图之人,大部分人都走得太深了。
从前他们能够小心地在这片仙人的园圃中穿梭,正有赖南神裔的教导,如今其人叛教,这片林子顿时就成为吞噬性命的深渊。
没有人能爬上来,死於鸟兽之口,死於花木之毒,或者在蜚目的注视下枯萎病死,身体长满水泡一样的眼睛。
在圣坛之东三里外的林中,南都截住了第二名紫衣。
裴液坐在蛇头上看着,大部分心神还沉在紫竹之林里,没拔剑也没动。
这个时间把握得刚刚好。
正如南都判断,鲁适为人谨慎,在得到神裔叛教的消息後,将之传回圣坛,调了一名紫衣前去援助。而最後一名则必须留守圣坛。
但这名紫衣尚未抵达之时,鲁适就已死在了裴液剑下。他在鲁适死亡之处没有找到屍体,感觉不好,才向教徒们传信,令所有人往圣坛汇合。
南都显然很清楚他会怎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