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这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值得搭上好几条人命。
慧觉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看完之后,他把副本合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慧远看了一眼方丈的表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钱富贵以为老和尚睡着了——慧觉才睁开眼睛。
“慧远。”
“弟子在。”
“去请戒律院首座、达摩院首座、般若堂首座,到方丈室议事。”
慧远站起来,双手合十,快步出去了。
慧觉转向钱富贵。
“钱施主。”
“在、在。”
“你从高天堡到这里,走了几天?”
“八天。”
“路上可有人跟踪?”
“遇到过两个人,但没有被认出来。”钱富贵把破庙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慧觉听完,点了点头。
“施主胆大心细,不辱使命。燕家有你这样的人,是燕家的福气。”
钱富贵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方丈过奖了,我就是个厨子,跑个腿而已……”
“跑腿?”慧觉微微一笑,“施主可知道,在你之前,燕家派了三路信使。一路殉命,一路重伤,只有一路到了武当。你是第四路,也是最重要的一路。你带来的这份副本,是唯一一份完整送达少林的原件。”
钱富贵愣住了。
一路殉命。
他想到了周信使。
想到了那个每次来后厨都要多要一碗红烧肉的中年人。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周信使他……”
“老衲不知道细节。”慧觉的声音很轻,“但老衲知道,他用命换来了你安全抵达的机会。三路明面信使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你这条暗线才能不被发现。”
钱富贵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切过萝卜丝,颠过铁锅,牵过毛驴的缰绳,在灶膛的灰堆里藏过要命的东西。
但它们从来没有握过刀。
他不是江湖人。
他只是一个厨子。
可是此刻,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比颠勺重要得多的事。
“方丈。”他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下来,“周信使家里有老娘,有媳妇,有两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三岁。宁公子说了,抚恤银子加三倍,孩子的束修燕家出。但我想……等我回去以后,每个月从我的月钱里拿一份出来,给周嫂子送去。不多,但好歹是个心意。”
慧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老和尚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这是少林方丈对一个厨子行的礼。
“施主心善。阿弥陀佛。”
……
钱富贵在少林寺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哪儿也没去,就在禅房里歇着。
寺里的僧人每天给他送三顿斋饭——虽然是素的,但做得极好。
豆腐做得像肉,笋干炒得喷香,连一碗白粥都熬得浓稠适口。
钱富贵吃得很满意,但职业病又犯了——
他觉得那道素烧鹅的火候大了一点,豆皮炸得过了,外面有点硬。
如果是他来做,会先用温油慢炸,炸到金黄就捞出来,然后再回锅……
他摇了摇头。
算了,人家是少林寺,又不是饭馆,能吃就不错了。
第三天傍晚,慧远来找他。
“钱施主,方丈让我转告你——少林已经核实了副本的内容,与武当收到的那份互相印证,确认无误。方丈会在三天内召集中原各大门派掌门,共同商议此事。”
钱富贵点了点头。
“那我可以回去了?”
“可以。方丈安排了两个武僧护送你下山,到官道上再分开。回去的路走官道就行,不用再翻山了——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慕容家现在不会在路上动手,太多眼睛盯着。”
“那黑蛋呢?”
“黑蛋?”
“我那头驴。”
慧远笑了一下。
“在马厩里养得好好的,比你来的时候胖了一圈。寺里的僧人喂它喂得比你勤。”
钱富贵也笑了。
第四天一早,他牵着黑蛋,从少林寺的山门走了出来。
两个武僧跟在他身后,沉默寡言,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
下山的时候,钱富贵回头看了一眼少林寺。
晨光中,红墙黄瓦在松柏间若隐若现,山门上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转过头,牵着黑蛋,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那一千二百级台阶。
下山比上山容易。
膝盖还是疼,但没有来时那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