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长老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这一声哼里带着不耐:丐帮惯了江湖的快刀快语,如今却要当着众人一字一字复述,像被人把刀鞘锁死。可他也明白,今日不是丐帮说了算,连“哼”都只能算签了个押。
峨眉来的是一名年轻女弟子,法号静安,目光很稳,坐姿端正。
慧觉道:“静安师侄负责证物见证,尤其涉及女眷与内宅处所,由你在场为证。”
静安合十:“是。”
她应得轻,却不软。峨眉派一向讲究清名与分寸,慧觉把“女眷与内宅”交给她,是把将来可能发生的“传闻”先关进笼子:谁若想靠风言风语做文章,就得先过她这一关。
最后,慧觉的目光落到慕容策身上。
慕容策今日换了素色长衫,眼镜擦得很干净,坐在那里像一个来配合查账的书生,而不是昨日在圆桌边争空间的人。
慧觉道:“慕容策随行,为向导。你只做两件事:指引密室与机关位置;协调钥印与启闭步骤。其余事不许插手。”
慕容策起身,端端正正一揖:“晚辈明白。”
他揖得太端正,端正得像在把自己钉进“不得插手”四个字里。圆桌边有人心里冷笑:越端正的人,越知道哪里能钻缝;可少林把缝也写进了条款里——“只做两件事”,少一件不行,多一件也不行。
名单定下,分工也定下。
圆桌边一时无人说话。
静得能听见茶盏落回托盘的轻响。每个人都在心里复核:自己被给了什么,又被剥夺了什么。被给的是“名分”,被剥夺的是“自由”。所谓使团,走的是路,也是套在每个人手腕上的绳。
洪九没有到场。
今日他以“押印副本需在方丈室候令”为由不来,只派鲁长老随行。明面上是避嫌,实则是把丐帮的刀锋留在寺里——慕容博渊还在少林,洪九不可能把全部力量都押到路上。
慧觉端起茶,喝了一口,最后补了一句:
“押印铁箱由少林带出。箱不离押印,印不离箱。沿途宿处,铁箱置于圆觉房内,行止与戒律僧轮值守夜,各派代表轮流在门外见证。”
这句话说完,众人齐齐点头。
程序,终于落到“怎么睡觉”这种细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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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禅院散会后,燕知予没有跟着众人走。
她等人都散了,才往方丈室去。
方丈室外,知客僧通报。慧觉让她进。
室内仍是清茶与佛珠。
慧觉看她一眼,先开口:“燕堡主是来请同行的?”
燕知予没有绕弯:“是。”
慧觉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你不能走。”
燕知予眉梢微动:“理由?”
“你是呈证之人,也是舆论焦点。”慧觉道,“你一离寺,十七派里必有人说你‘畏审’、‘避风头’,更有人会借你不在之机改口供、改说辞。你留在寺里,才压得住场面。”
燕知予想反驳,却又明白这话不是托辞。
她在大殿里举证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到了台前。台前的人不能随意走动,走动就会被解读。
她沉默一息,问:“那我能做什么?”
慧觉看着她:“守住寺里。守住三库。守住慕容博渊羁押期间的‘不外通’。你盯程序,便是帮使团。”
燕知予点头:“明白。”
她起身欲走,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素白,封口用红漆,漆上压着一枚黑色棋子形的印。
她把信放在案上:“这是宁远昨夜送来的。”
慧觉没有去碰,只看了一眼那枚棋子印,眼神微微一凝:“你已看过?”
“看过。”燕知予道,“烧了。这是我记下的内容。”
她把宁远的字,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原件若‘完好无缺’反而危险。真正危险是‘少一页/少一封信’。”
慧觉听完,手里佛珠轻轻拨了一颗。
他没有问宁远是谁,也没有问信如何送进客院——这些问了也无用。重要的是这句话本身。
“他提醒的是两件事。”慧觉缓缓道,“一,别把‘拿到原件’当成终点。二,真正的争夺在‘是否完整’。”
燕知予抿了抿唇:“可我不明白。他为何说‘完好无缺’反而危险?”
慧觉抬眼看她:“因为若所有东西都太顺、太全,说明有人愿意让你拿到。愿意让你拿到的东西,未必是真正要命的东西。反倒是缺的那一页,那一封信,那一点点不见的角——最能说明是谁动过手。”
燕知予不再问了。
她只把这句话压在心里,像压一枚钉。
“方丈。”她最后道,“我会盯三库与羁押。”
慧觉合十:“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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