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本要编号。”
“每一份抄本,按派别、按抄录者、按核对者、按时辰,编四重号。抄本完成后,交由少林封入各派自带文匣,匣口贴封条,封条由少林与本派代表双押印。抄本不得再出匣,除非下次公议时当众拆封。要看,就当众看;要抄,就当众抄。”
她说话很快,像算盘拨珠,每个字都落在“可复验”的位置上。宋执事听得几乎要点头——这比他做文书时还更严。
华山执事却冷声:“燕姑娘,你这规矩立得好,可你立规矩的资格是什么?你不是少林的人。”
燕知予不急不怒:“我不靠资格。靠需要。第三方既能换蜡换匣,说明他不怕你们吵,只怕你们有备份。备份越多,他越难把一个缺口变成十个缺口。”
鲁长老嘴里不服:“你这话倒像我丐帮的。”
燕知予看他一眼:“丐帮讲路数,少林讲程序。今日要赢,得两样都用。”
慧觉没有让争论继续。他把话题往前推:“抄录继续。”
抄到第三封时,唐七巧被请入院。
她是被慧觉点名请来的——这个名字在少林里不常响,却在“细处”很响。她带着一只小木箱,箱内是纸刀、放大镜、墨锭碎、几片薄石、一根银针。她不像来听案子,更像来验货。
柳三看她一眼,低声问宋执事:“这位是?”
宋执事答:“唐七巧,少林请的验纸墨行家。”
唐七巧不看众人脸色,径直走到原件旁,先不碰纸,只闻。
她把脸凑近信纸边缘,鼻息很轻,像怕把纸吹碎。闻完,她又用银针挑起纸角,借灯照纸纤维。随后取出放大镜,沿着纸背的纹路慢慢扫。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
“纸不是中原纸。”
院里一瞬起了细波。
慕容策的眼神动了一下,像终于等到一个“能用的点”。崆峒、华山的人也抬头——他们一直想证明“少林有瑕”或“慕容有诈”,可唐七巧这一句,把矛头先指向了“第三方”。
慧觉问:“何以见得?”
唐七巧这才抬眼。她的眼很亮,却不热,是一种匠人的冷亮。
“纸纤维粗,夹丝长,韧性强。中原竹纸、桑皮纸多细腻,纤维短。此纸更像西域榆皮纸——榆皮煮烂打浆,纤维长,拉扯不断,适合远行保存。”
她说完又指向纸边一处极淡的灰痕:“还有这里。纸浆里掺了少量细砂,磨纸时留下矿粒光。中原纸为求白净,多用草木灰漂洗,不会留这种矿光。”
宋执事听得背脊发凉——矿光,他这几日听得太多:屋梁的粉、封蜡的碎屑、如今纸里的砂。像一条线,把所有“第三方”连成同一种手法。
鲁长老忍不住道:“你说西域纸,就一定是第三方?慕容家也能买。”
唐七巧不与他争,只把墨锭碎拿出来,轻轻在砚里磨了一点,用清水调开,再以银针挑起一点墨液,落在一张试纸上。
“再看墨。”
她用指腹轻捻干后墨痕,眉心微动:“墨里有矿。不是松烟墨,也不是油烟墨。像掺了某种石色粉,色沉,干后发冷光。中原大户也用矿墨,但此种配比更像边地军需用墨——耐潮、不易褪。”
“军需”二字落下,行止的眼里闪过一丝寒。
这些东西单个出现,都可解释;串在一起,就像一只手在黑暗里伸出指头,一下下敲同一块木板:你们追的是江湖旧案,可动手的是另一套体系。
唐七巧把放大镜收回,淡淡道:“若这些信原本出自拓跋部或边地往来,纸墨来自西域不奇。但慕容家自称祖堂密藏十二年,按理应以中原纸墨誊录封存,或至少混杂。六封纸墨却高度一致,像同一批纸同一批墨一次写成。”
她顿了顿,补上最重的一句:
“像第三方统一重制过。”
院内静了一瞬。
崆峒派代表先反应过来,声音发紧:“你的意思是……六封也可能不是原件?”
唐七巧看他一眼:“我只说纸墨可疑。原件与否,要看笔迹、押印、蜡点与年代痕。可你们白日复核看的是封存链条,不是材料链条。材料链条若断,封存链条再硬也只能证明:你们守住的是一件东西,不证明它就是那件东西。”
这句话像刀子割纸,割得人人心里发毛。
慕容策终于开口,语气仍平:“唐姑娘若能证明六封可疑,那便更能证明父亲是被人做局——”
鲁长老立刻喝断:“少往你爹身上洗!你现在巴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推给第三方,好把通敌说成冤案!”
慕容策不与他吵,只把眼神移向慧觉——他要的是方丈表态:材料链条可疑,是不是就该停止审讯,甚至放缓对慕容博渊的处置。
慧觉却没有顺他的意。
他只道:“唐施主,材料之疑,记入卷宗。今夜先完成抄录留档。材料验真,另择日请匠人、书手、蜡匠、纸行共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