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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道。”燕知予说,“我和宋执事分别签认。每一页口述记录,慧闻师父写完后念回给杜三听,杜三确认无误后,我签名,宋执事签名,注明时辰。编号入档。”
行止在旁边听完,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五道锁。”
五道锁:杜三口述、慧闻逐字记录、杜三听回确认、老陈比对验词、燕知予与宋执事双签入档。
任何一道被打开,其余四道都会留下痕迹。
先生想让杜三“说不了”,宁远就把“说”这件事变成一条铁链——环环相扣,断一环就知道断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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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重新布置过了。矮榻搬到正中,杜三靠坐其上,面前放了一碗温水。慧闻坐在左侧桌前,铺好宣纸,研好墨,笔搁在砚台边沿,像一把等待出鞘的刀。老陈坐在右侧,面前摊着裁好的纸条和小算盘,布袋里还有几只不同颜色的墨锭——燕知予猜那是用来标注不同版本口述的。
宋执事最后进来,怀里抱着两册空白簿册,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他在燕知予对面坐下,把簿册打开到第一页,写下日期、时辰、地点、在场人。
燕知予从袖中取出宁远的问讯提纲,展开铺在自己面前。二十七条问题,用蝇头小楷写在一张长纸上,每条问题后面都留了空白,空白处用淡墨标注了“预期回答方向”和“追问要点”。
她没有把这张纸给任何人看。预期回答方向是宁远的判断,不是杜三的供词。两者必须分开,否则就成了“引导”。
“杜先生。”燕知予开口,用的是“先生”而不是“杜三”。这个称呼让杜三愣了一下——从被盐桶捞出来到现在,没有人叫过他“先生”。他们叫他“杜三”“账房”“证人”,甚至有人叫他“那个废手的”。
“先生”两个字让他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些。
“我问,你答。”燕知予说,“不需要写字,不需要画图。你说,慧闻师父记,记完念给你听,你觉得对就点头,觉得不对就摇头,我们重来。没有时间限制,累了就歇,渴了就喝水。”
杜三点头。
“第一个问题。”燕知予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账单,“你第一次见到《梅花谱》实物,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情形?”
杜三闭了一下眼睛,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六年前。”他说,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找到了一个可以踩的台阶,“顺通商行老东家……就是慕容家的人,叫我去后堂对账。我以为是对盐引,进去才发现桌上摆着一只匣子。”
“什么样的匣子?”
“黑漆木匣。”杜三的眼睛睁开了,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只有他看得见的地方,“不大,一尺来长,半尺宽,三寸来高。木头很沉,不是普通漆器,像是……铁梨木?不,比铁梨木还沉。匣盖上没有雕花,只在右下角刻了一朵梅花,刻得很浅,不注意看不出来。”
慧闻的笔已经动了。他写字的速度极快,却没有一丝潦草——每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横平竖直,连笔处干净利落。燕知予瞥了一眼,发现他甚至把杜三说话时的停顿也标注了出来,用一个小圆圈代替。
“匣子里面呢?”
“内衬绢布。”杜三说,“白色的绢,很薄,铺在匣底和四壁。棋谱就放在绢布上。”
“棋谱什么样?”
“竹纸。”杜三的声音开始变得细致起来,像一个账房先生在描述他最熟悉的东西——数字与纸张,“很薄的竹纸,比普通宣纸硬一些,摸起来有竹子的纤维感。每页大概七寸见方,字是蝇头小楷,用的墨很好,六年了还没褪色。”
“写了什么?”
“棋谱。”杜三说,“真的棋谱。梅花棋谱,讲的是棋盘上梅花阵的攻守之法。前面几页是正经棋路,有图有解,跟市面上卖的棋书差不多。”
他停了一下。
“但从第四页开始,就不一样了。”
杜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隔墙有耳。偏殿里没有隔墙,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门。六年的习惯刻在骨头里,不是三天能磨掉的。
“第四页开始,棋路还是棋路,可每一步棋的旁边多了批注。批注也是蝇头小楷,写得比正文还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批注写的什么?”
“坐标。”杜三说。
这个字一出口,慧闻的笔顿了一瞬——不是因为字难写,而是因为他听出了这个字背后的重量。但他只停了那一瞬,笔尖便又落下,稳得像滴水不漏的钟。
“坐标记法是这样的。”杜三用左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在摸一张看不见的棋盘,“横排用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纵列用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正经棋谱里,这就是棋盘坐标,没什么稀奇。可暗账部分把天干地支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