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脸。”杜三用左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从额头到鼻尖,“木头的,涂了漆,黑色。露出下半张脸——嘴和下巴。嘴唇很薄,下巴尖,没有胡子。手很白,指甲剪得很齐,像女人的手,但骨节粗,不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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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呢?那句话的声音。”
杜三闭上眼睛,像在回放三年前的某个瞬间。
“低。”他说,“不是故意压低的那种低,是天生的。像……像琴弦绷紧了弹出来的声音,干,没有水分。”
老陈在纸条上又写了一行。这次用的是绿墨——燕知予后来才知道,绿墨代表“可用于声纹比对的描述”。如果将来抓到嫌疑人,可以让杜三听声辨认。
慧闻把这一段的记录念了回去。每一个字,包括“像琴弦绷紧了弹出来的声音”这种比喻,都原样复述。杜三听完,点了点头。
燕知予签名。宋执事签名。页码编号。时辰标注。
第一条问题,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歇一歇?”燕知予问。
杜三摇头:“继续。趁我还记得。”
他说“趁我还记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急切,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正在被时间一点点磨掉,想在磨光之前全部倒出来。
燕知予翻到第二条问题。
“坐标记法的具体规则。‘车三进五’对应什么?你能举一个完整的例子吗?”
杜三想了想,用左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棋盘的轮廓。
“比如‘车三进五’。在正经棋谱里,这是一步很普通的棋。但在暗账里,‘车’对应顺通商行在襄阳的总仓,编号是‘车’字号;‘三’不是第三路,是第三季度;‘进五’不是进五格,是进货五批。每批的具体数目和银两,写在那步棋旁边的批注里。”
“批注怎么写?”
“也是棋子名称。”杜三说,“比如批注写‘马二退三’,‘马’对应运输渠道——走马帮的就是‘马’字号,走水路的是‘船’字号,走官驿的是‘驿’字号。‘二’是第二条线路,‘退三’是退回三成货款,意思是这批货有三成的回扣付给了中间人。”
“中间人是谁?”
“批注里不写名字。”杜三说,“写的是棋子颜色。红子是慕容家自己人,黑子是外人。如果批注里出现‘黑象’,就是说这笔回扣付给了一个外部的高级别中间人——‘象’在棋里走田字,暗账里‘象’代表能跨区域调度的人。”
燕知予的笔尖微微一顿。她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那‘帅’呢?”她问,“暗账里有没有出现过‘帅’?”
杜三的脸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变的,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他的左手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有。”他说,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帅’对应什么?”
“我不知道。”杜三说。
燕知予看着他的眼睛。
杜三的目光在躲。不是往左躲,也不是往右躲,而是往下——盯着自己缠着白布的右手,像那只废掉的手突然变成了世界上最值得看的东西。
“杜先生。”燕知予的声音没有变,既不加重也不放轻,维持着从头到尾那种“念账单”的平稳。“你说‘有’,又说‘不知道’。这两句话之间,差了什么?”
杜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老陈的算盘珠子没有动,但他的眼睛从纸条上移开了,落在杜三的喉咙上——验词匠看人不看眼睛,看喉咙。眼睛能装,喉咙装不了。吞咽的频率、喉结的幅度、声带收紧时的微颤,全是不受意志控制的。
“差了一页。”杜三终于说。
“哪一页?”
“《梅花谱》的最后一页。”杜三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怕那一页听见他在说它。“前面所有的棋路我都对过账,每一步棋、每一条批注、每一个坐标,我都能背出来。但最后一页,从我进顺通第一天到被人塞进盐桶,六年,我从来没被允许翻到。”
“谁不允许?”
“棋师。”杜三说,“每次对账对到倒数第二页,棋师就会把匣子合上。合上之前,他会用手掌按住最后一页,像怕风吹开似的。有一次我翻快了,指尖碰到了那页纸的边缘——”
他停住了。
“然后呢?”燕知予问。
杜三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寸。小臂内侧有一道疤,不长,约一寸半,已经愈合成一条淡白色的线,但形状很特殊——不是刀割的直线,是弧形的,像被什么东西的边缘划过。
“棋师用黑子的边缘划的。”杜三说,“就划了一下。不深,没见骨,但疼得我整条胳膊都麻了。那种疼不是皮肉疼,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冷了整整三天。”
老陈站起来,走到杜三身边,低头看了看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