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
“我怕…”
“我怕…万一哪天,形势所迫,或者迫不得已…会把你自己,也从这里扔下去。”
他抬起头,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烈士陵园的无字墓碑我看了十五年…爸,我不敢,也承受不起下一个十五年。”
秦云杰脸上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掌控一切的游刃有余,在这一刻,彻底僵住,碎裂。他看着儿子眼中那沉重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间。
秦银落慢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父亲依旧坚实的腰腹间,手臂环抱住他:
“爸爸,我很快就会把妈妈带回来的…”
“我长大了,无论什么都可以和我商量,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秦云杰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努力压下那几乎要冲破眼眶、积压了十几年的酸涩与汹涌情绪。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些许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波澜。他抬起大手,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抚摸着儿子那头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柔软银发,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最终,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沉重而郑重的:
“好。”
十分钟后…
秦云杰安静地注视着那扇厚重的病房门彻底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光影与声响。
他在原地静立片刻,才缓缓向后,躺倒在病床上,目光落在苍白的天花板,唇边牵起一抹混杂着欣慰与怅然的弧度。
“孩子们……都长大了啊。”
一声轻叹,最终消散在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
住院部大楼外,晨曦已彻底驱散薄雾,世界一片清明。
秦银落快步走下台阶,抬手正准备拦下一辆出租车,目光却猛地定住——
马路对面,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的黑色腾辉静静停靠在树影下,像一头蛰伏的、等待猎物的黑豹。
仿佛早已算准了他的反应,驾驶座的车窗不疾不徐地降下,露出龙谨枫那张带着几分笑的脸。他指尖夹着未点燃的烟,冲秦银落的方向挑了下眉,语气熟稔得仿佛只是接他下班:
“上车,宝贝。”
秦银落:“……”
龙谨枫戏谑:“干嘛这个表情,亲爱的?你有多了解我,我就有多了解你。”
秦银落沉默两秒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也对。
他系上安全带,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在这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博弈里,他们之间,早已不存在任何侥幸的“意外”。
龙谨枫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早餐:
“怎么样,跟老爷子谈完了?他没再想把你未来老公我从三十五楼扔下去吧?”
秦银落懒得搭理他这不着调的问题,只是淡淡提醒:
“专心开车。”
龙谨枫低笑一声,果然不再多问,只是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快速伸手过去,用力握了握他微凉的手指,一触即分。
“累了就睡会儿,”他声音放低了些:“到家叫你。”
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彻底苏醒,车流如织,喧嚣而充满生机。
车厢内却陷入一种奇异的安宁,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和彼此心照不宣的呼吸声。
有些路,注定要一起走。有些默契,早已深入骨髓。
……
十六个小时后,夜色如墨。
路灯将香樟树的剪影揉成一片片破碎的墨团,沿着红砖小径斑驳铺开。
教学楼大多已隐入黑暗,只有零星几扇窗口还亮着孤灯,像是不慎揉进夜幕里的星子。
晚风裹挟着清甜的桂花香气,悄然掠过空旷的篮球场,带起篮板下残破的网轻轻晃动,惊飞了在球架上打盹的夜鸟。翅膀扑棱的声响,在寂静的校园里荡开细微的涟漪。
秦银落再次披上了“洛氤沁”那层谨慎的伪装,从容穿过晚自习下课后人声鼎沸的走廊。耳机里,林森的抱怨喋喋不休:
“你说这帮孙子有多鸡贼?”
“咱们的思维完全被带偏了,光盯着标准电脑机房找,结果人家反手给你来个灯下黑——设备直接跟中央空调机组和配电间塞一块儿。”
“用电负荷完美隐藏在大功率设备下面,根本看不出来异常!得亏秦队盯监控眼毒,觉着顶层平台那个区域的出入频率和时间点透着古怪……”
秦银落不动声色地绕到无人注意的消防通道,声音压得极低:
“是我们最初想复杂了。池州习并非职业罪犯,他本质上还是个学生。
因此,在明知行为违法的情况下,他一定会将设备安置在一个既相对隐蔽、不易被常人察觉,又能让他自己方便日常监控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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