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马超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深意:“温侯有多久没有回过并州了?”
吕布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拱手道:“大王此言何意?”
马超嘴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温侯之神勇,我自是领教过,你我不是一次争锋。说句心里话,若不是温侯比我年长了些,恐怕前番虎牢关,我也不一定能占得上风。”
这话听得吕布眉梢微动,脸上不自觉带出几分喜色——被宿敌认可,终究是件快意事。
可不等他接话,马超话锋一转:“我与温侯一样,都是自小边境长大,自然知道边境百姓之苦。想来温侯与我心意相通,只是我想问,温侯纵横天下多年,这么多年,可曾回过并州?”
吕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莫名被问得有些怔忡,半晌才如实拱手:“确实没有,这许多年,再没回去过。”话音落,心里竟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马超的声音沉得像压了铅块,每个字都带着风沙的糙感:“边境苦啊……那年轲比能统一草原,联军犯境,铁蹄踏过并州,碾过西凉,到处都是火,烧得天空都红了。”他喉结滚动,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又看见当年的景象,“我站在西凉大地上,看百姓哀鸿遍野,人哭喊声比风声还烈。那时候我就知道,惊惧没用,只能提刀杀出去。”
“灭了西凉的仇敌,我转头就杀进并州,把匈奴一锅端了。接着杀上草原,鲜卑全族……一个没留。”他顿了顿,声音里淬着寒意,却又藏着一丝疲惫,“屠戮百万……听起来风光,可夜里闭上眼,全是西凉百姓哭嚎声。”
吕布听得心头一震,拱手时指尖微颤:“大王神勇,吕布自愧不如。”
“神勇?”马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马超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吕布:“我们为将者,手里的刀是干嘛的?统兵百万,纵横天下?到头来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这身武勇有个屁用!”
他往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你我在中原杀来杀去,抢地盘,争胜负,赢了又如何?城破的时候,百姓蹲在墙角哭,孩子抓着断粮的碗喊饿,这些你看见过吗?”
“你们在门口打,打完了往屋里跑,留着一地狼藉让百姓收拾。风光的是你们,遭罪的是他们!”他指着外头,指尖都在抖,“我马超杀异族,是想让西凉的娃能安稳吃饭;你吕布战天下,就不想着让并州的老乡,不用再躲兵灾吗?”
吕布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半晌才哑声说:“我……”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马超的话像块石头,砸得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帐内静了许久,烛火在案几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马超望着吕布,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我知温侯之能,却不认可温侯之为人。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只知沙场上拼杀痛快,却不见百姓流离疾苦,纵有盖世武功,到头来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故而我不欲见你。你若想重整旗鼓,再招旧部,我不拦你,无非是来日疆场再分胜负。我马超光明磊落,做不来趁你虚弱下手的事,你自可离去。”
吕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攥着拳的手青筋暴起。这些年他听惯了奉承与畏惧,却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剖解他的短长。半晌,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咚”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郁:“大王有如此胸襟,吕布佩服。布虽是莽夫,这些年造下不少杀戮,却也知是非。今日被大王气度折服,愿投麾下,哪怕做个偏将,也绝无二心,若有背叛,天诛地灭!”
马超倒有些愣神,看着眼前这个昔日桀骜不驯的猛将,此刻眼中没了狠厉,只剩一片复杂的哀伤,鬓角竟已染了霜白。他伸手扶起吕布,指尖触到对方铠甲上的陈旧划痕,轻声道:“温侯莫说归附的话。”
“我马超争天下,不为自立为王,只为让百姓少些苦难。”他望向窗外,声音里带着感慨,“天下乱了太久,诸侯你争我夺,抢的是地盘,苦的是百姓,温侯这些年还没看开吗?”
见吕布沉默,马超又道:“你若有心,不如回并州看看。那是生你养你的地方,这几年没了战火,百姓正忙着恢复生计,田埂上都种上了新苗。回去看看吧,或许比在沙场拼杀,更能让你明白些什么。”
吕布僵在原地,望着马超平静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些年他南征北战,早已忘了家乡的模样,此刻被提起,竟生出些恍惚的暖意。殿外的风穿过廊檐,带着远处市井的隐约喧嚣,那是太平年月才有的声响。
吕布的眼眶越来越红,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望着马超,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你……你可知我少年时……”
话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