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那对呆滞的黑眼珠也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只,只剩下另一只,直愣愣地盯着上方。
铜镜里的画面有些模糊,但我还是看出来了。
那是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灰色的气,从布娃娃的针脚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像一个人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张嘴,在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呼吸。
此时罗盘的指针开始转动了,方向指向东南。
我估算了一下距离,它在机场的某个位置,大概率还在程恬扔掉它的那个垃圾桶附近。
或者被保洁人员清理到了机场的某个仓库角落。
总之不远,找到它应该不难。
但我看到的还不止这些。
铜镜里的画面忽然一转,我看见了程恬的那辆摩托车——至少我猜那是程恬的摩托车。
因为画面是从一个很低的角度看过去的,像是有人趴在车底,仰头看着上方的零件。
刹车线,后轮的刹车线,铜套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几乎看不出来,但已经裂了。
这种裂痕在正常的骑行中不会立刻出事……
但如果遇到需要紧急刹车的情况,刹车线随时可能崩断!
铜镜里的雾气散了,画面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程恬。
他正紧张地盯着我,嘴唇紧抿着,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我说布娃娃找到了,它还在机场,具体位置要你去找,但不会太难。
程恬听完刚松了口气,但我接下来的话让他的表情又僵住了。
我说你的摩托车刹车线有问题,后轮铜套那里裂了。你最好别骑了,送去修一下。
程恬愣了一下,说道长您怎么知道我摩托车的事?我好像没跟您说过具体的情况。
我说我知道不是你说的,说完我指着铜镜,告诉程恬,是那布娃娃告诉我的。
那布娃娃跟你缔结条约,心灵相通。
它知道你那个零件坏了,知道你只要骑出去就迟早会出事。
所以它一直在用它的方式拦着你。
熄火也好,手刹自己合上也好,都是它干的。它不是在捣乱,它是在救你。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程恬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他低下头去,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绕了很久。
其实我也理解他的震惊,毕竟古曼童在大众之间的名声不太好。
向来只有古曼童因为不满供奉者的忽视而报复,没听说过以德报怨的。
程恬第二天就去了机场,在到达厅的垃圾桶附近找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在机场保洁部门的一个失物仓库里找到了那个布娃娃。
他用一个干净的布袋子把娃娃装好,带回了道观。
当时我在前厅有事,他就在偏殿里坐了很久。
等我到了偏殿,他还是坚定地对我说想把这个古曼童送走。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它救了我的命,我心里是感激的。
但是他尝到了甜头以后,会越来越依赖它。
今天它能帮他挡一灾,明天我就想让它帮他招点财运,后天我就想让它在工作上帮他一把。
人的贪心是没边的,他是怕他到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最后变成一个靠鬼神过日子的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听了这话,看了他很久。
这个年轻人比我想的要清醒得多。
多少人请神容易送神难,不是因为送不走,是因为舍不得送。
尝过了有求必应的滋味,谁还愿意回到那个凡事只能靠自己的日子里去?
程恬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这句话,说明他不是那种会被欲望吞噬的人。
而且此刻我也明白了,为什么那古曼童和其他的古曼童不一样。
它在被供奉者抛弃之后,之所以能做到以德报怨,是因为和他缔结条约的程恬本人,就是个这样的人。
在供奉者和古曼童缔结条约之后,就是双神一体。
我答应了程恬,帮他把那古曼童超度了。
但命运这件事,从来不会因为你躲过了一劫就一笔勾销。
该来的,总要来。
大约是超度之后一个月的样子,花椒给我打来电话,说程恬出事了。
那天晚上他在路边走,一辆摩托车呼啸着冲上了人行道,把他撞出去好几米远。
左腿小腿骨折,胸骨有一处粉碎性骨折,在医院躺了将近两个月才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