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老祖爷爷迁坟的那天晚上,胡兰兰梦见自己回了老家。
在村口的十字路口,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在那里,面朝着东北方向,一动不动。
她去叫他,他表情淡漠,也不回应。
等到外面天亮了,胡兰兰的生物钟到了。
该醒了的时候,一转眼就发现他就不见了。
东北方向,是关东的方向。
有些债,活着的时候还不了,死了还得还。
胡德茂在关东欠下的那段孽债,拖了一百多年,最后还是还了。
代价是一段维系了上百年的阴间婚姻,就此画上了句号。
说到还债,我这里还有一个差不多的故事。
但这个故事是人给狗还债。
这故事的主人公叫王旭,是街道上的一个刚刚大学毕业,分配过来的年轻干事。
他经常到我的道观来发传单,贴街道通知。
我还给他母亲做过入殓的仪式,所以我们都很熟了。
但有一天,王旭的父亲突然来找我,说是王旭让一条狗给咬了。
当时送医及时打了狂犬疫苗,按理说在家养着就行。
可是王旭却一直做噩梦。
梦见有个狗头人身的人一直在梦里拿着个铁钩子吓唬他。
要钩他的脖子挂在架子上,说什么王旭欠他的该还了。
这噩梦反反复复的做,王旭睡也睡不好,伤口恢复的就很慢,一直发低烧。
家里人觉得王旭被咬的时候兴许是被吓了一跳,就请我去给叫叫魂儿。
我立刻跟着王旭他爸回了家。
到家后直奔王旭房间,结果一进门就闻到一股中药味。
苦丝丝的,混着房间里久不通风的闷气。
王旭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凹进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先把了他的脉。
脉象虚浮无力,尺脉尤其弱,确实是受了惊吓的样子。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我说不上来的滞涩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经脉里,不让气血正常运行。
这种脉象我不是第一次见。
之前老吴被对门下毒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情形。
这不是病,是外邪入侵。
我没有把这个猜测告诉王旭,怕他更睡不着觉。
我在他床头点了三炷香,念了一遍安神定魄的咒语。
又用黄纸画了一道符,折成三角形塞在他的枕头底下。
这些东西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至少能让他今晚睡个好觉。
临出门的时候,我看了王旭爸爸一眼,他有点儿心虚的躲开了。
那会儿我就知道,他应当是有什么事瞒下了没说。
我和师父一样,最烦的就是有事儿找上门但不说实话的苦主了。
于是我也实话告诉王旭爸爸,我说安神咒只能暂时让王旭睡个好觉,但是治不了根。
王旭爸爸一听眼圈就红了,同样干涸的嘴巴张了张,然后将我请到了西屋去说话。
到了西屋,王旭爸爸才告诉我,说他家祖上是杀猪的,也杀狗。
他爷爷叫王庆民,民国时候在镇上开屠户,杀猪为主,兼着杀狗。
那时候野狗多,祸害庄稼,官府不管,老百姓就找他。
杀一条狗两毛钱,狗皮还能另卖。
他前前后后杀了得有上百条。
杀完之后用铁钩子钩着脖子挂在架子上,一条一条排开,跟猪肉似的。
应该是杀孽造的太多了。
五十岁那年,王庆民忽然疯了,整天学狗叫,看见铁器就浑身发抖,没几年就死了。
王庆民的儿子,也就是王旭的爷爷,在三十多岁也得了个怪病,浑身溃烂,怎么都治不好。
死的时候蜷在床上,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说到这里,王旭他爸叹了口气。
他说这些事儿他从小就知道,可不愿意往那上面想。
他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了,债早就还清了。
可王旭一出事他就知道,没清。
那债还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跳过了他,轮到王旭身上了。
我没有接话,心里头却在盘算。
因果承负这件事,从来都不是随机的。
冤魂讨债,认的是血脉。
一代一代往下传,没有道理无缘无故跳过中间这一代。
除非——这一代有什么东西护着,让那些冤魂近不了身。
想到这里,我问王旭他爸年轻时候是不是上过战场,打过仗。
王旭的父亲愣了一下,点点头,说没错,在边境上,待了六年。
这就对了。
上过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