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原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兄弟起兵之后,可曾吃饱过?”
张大眼一窒。
孙原继续道:“你们起兵以来,攻城略地,杀了不少人,也抢了不少粮食。可你们自己,可曾吃饱过?你们的父母妻儿,可曾吃饱过?”
张大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向那些沉默的俘虏:“你们都是冀州人,大多是魏郡人。你们起兵,是因为活不下去。可起兵之后呢?你们攻下城池,杀了官吏,抢了粮食,然后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然后朝廷派兵来剿。然后你们死伤无数。然后你们的父母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然后你们被关在这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握紧了拳头。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孙府君,老朽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人群分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出来。他约莫六十出头,须发皆白,满脸皱纹,一身破旧的褐衣,脊背却挺得很直。他的左腿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却坚持走到孙原面前。
孙原看着他,轻声道:“老人家请讲。”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老朽姓郑,是魏郡邺城人。去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老朽一家六口,饿死了三个。实在活不下去,才跟着大伙儿投了黄巾。”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日子,老朽听说了不少事。听说孙府君在魏郡十年,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让无数人活了下来。听说这次虎贲营攻下曲阳,府君重伤在身,还亲自来营中看望伤兵。听说府君要拿出自己的俸禄,抚恤阵亡的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老朽活了六十年,见过不少官。有贪的,有狠的,有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但像府君这样的官,老朽没见过。”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府君和我们黄巾打仗,是堂堂正正交战,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屠杀手无寸铁之人。府君在魏郡,让流民有地种,让孤儿有饭吃,让百姓能活下去。这样的人,你们骂他,你们的良心呢?”
人群哗然。
有人怒道:“郑老头,你这是什么话?他是官,我们是贼!官和贼,能一样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可他说的没错……孙原在魏郡,确实没杀过无辜的人……”
“放屁!他杀了我兄弟!”
“你兄弟是在战场上死的!又不是被屠城杀的!”
“就是!张大眼,你兄弟是攻城时被张合一刀砍死的,那是打仗,又不是杀俘!”
争吵声四起,俘虏营里乱成一团。有人怒骂,有人反驳,有人沉默,有人低头啜泣。
张大眼站在人群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握着石头的手在发抖,却不知该砸向谁。
“都住口!”
一声厉喝,压住了所有声音。
众人望去,只见孙原站在那辆简陋的战车旁,一手扶着车辕,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方才那一声厉喝,牵动了伤势,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心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一手按在他背心,真元渡入,却无法止住这剧烈的咳嗽。
张鼎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府君!”
许褚和典韦也围了过来,两双虎目警惕地扫视四周。
孙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他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用袖子拭去,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安静下来的俘虏。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你们……说我是官,你们是贼……”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可你们知道,什么是官?什么是贼?”
“《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官者,非天生贵胄,乃百姓之仆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忧民之忧,乐民之乐!若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使黎民免受饥寒,何以为官?”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这清晨的薄雾中回荡:
“你们起兵,是因为活不下去。可你们可曾想过,为何活不下去?”
“旱灾、蝗灾、水灾——天灾难避,人祸可免!豪强兼并,赋税沉重,官吏盘剥——这才是你们活不下去的根由!”
他指着那些俘虏,指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脸,指着那些破烂不堪的衣衫:
“你们以为,杀了官,抢了粮,就能活下去?错了!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