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中年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悲悯:
“你没有。你住在清韵小筑,那片竹林把你和那些人隔开了。你见的是郡丞、是县令、是那些有头有脸的属吏。你以为你知道百姓疾苦,可你知道的,只是文书上的数字,只是奏报里的话。那些真正在泥地里刨食的人,你一个都不认识。”
孙原的脸色渐渐苍白。那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别的什么。
中年人继续道:“你知道乡里的小吏有多大的权吗?他们可以让你交的赋税多算几斗,可以让你服的徭役多干几天,可以让你的儿子被征去当兵,可以让你的女儿被拉去抵债。他们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家破人亡。而你,府君,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小吏,才是真正治理百姓的人。他们盘踞在乡野之间,上连郡县,下通百姓,左右勾连,盘根错节。你定的政策再好,到了他们手里,也能变成祸害百姓的工具。你发的粮再多,到了他们手里,也能克扣大半。你开的学府再好,他们也能让那些泥腿子子弟进不来。”
“你离得太远了。远到你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远到你不知道百姓在受什么苦,远到你以为自己做很多,其实什么都没做。”
孙原的身子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丝裂痕——那裂痕很细,很浅,可确实存在。
中年人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府君,老夫不是说你不做事。你在魏郡七个月,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这些事,老夫都知道。可你知道吗?你做的这些事,到了下面,能落实几成?”
孙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中年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你定的赋税,减了三成。可那些小吏,加了两成。百姓交的,还是原来的数。你发的粮,到了县里,被扣下一半;到了乡里,又被扣下一半;到了百姓手里,只剩下一把糠。”
“你以为你在救他们。可他们,还是活不下去。”
孙原的身子晃了晃。
他忽然想起广宗城外那座京观,想起那些头颅,那些尸体,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他们为什么会造反?为什么会跟着张角走?为什么会死在那里,堆成那座山?
因为他们活不下去。
因为他们被那些小吏、那些豪强、那些乡野的权贵,逼得活不下去。
而他,自以为在救他们的人,却连那些小吏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中年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你还有一个问题。”
孙原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什么压下去。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平静的。
“请先生明示。”
中年人道:“你太随和了。”
孙原一怔。
中年人继续道:“老夫听说,你和下属以朋友相称,从不摆太守的架子。你让他们叫你‘孙兄’,让他们随意进出你的住处,让他们和你平起平坐。你以为这是亲近,这是推心置腹。”
“可你知道吗?为上位者,必须有威严。”
“没有威严,就没有权威。没有权威,就没人怕你。没人怕你,你的话就没人当真。你定下的规矩,他们想遵守就遵守,不想遵守就不遵守。你发了脾气,他们觉得你是在闹情绪;你下了命令,他们觉得你是在提建议。”
“下属需要的是敬畏,不是亲近。你可以待他们好,可以推食食之,解衣衣之,可你必须让他们知道,你是太守,他们是下属。尊卑之分,不可逾越。”
孙原沉默了良久。
他的手指松开了衣袖,那衣袖已经被捏得皱成一团。他看着那皱巴巴的布料,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中年人,轻声道:
“先生教诲,晚辈铭记。”
中年人也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感激,有敬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十八岁少年,在听了这些话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中年人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孙原沉默着,也端起茶碗。那茶水已经凉了,可他还是慢慢喝完。凉意从喉间滑入,带着一丝苦涩,又带着一丝甘甜。
放下碗,他忽然问:“先生可认识卢植卢尚书?”
中年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回忆,像是感慨,也像是一种淡淡的、遥远的温暖。
“卢子干?”他轻声道,“那是老夫的师弟。”
孙原愣住了。
中年人看着他,缓缓道:“老夫年轻时,曾师从扶风马季长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