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百姓还在说那些话。
茶楼里,酒肆里,街头巷尾,那些声音从来没有停过。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话还是那些话,翻来覆去的,像嚼了无数遍的干饼,已经没什么味道了,可他们还在嚼。有人已经厌了,听到“孙原”两个字便摆摆手,说“别说了别说了,耳朵都起茧子了”;可也有人还在说,越说越起劲,眼睛里还闪着光,像是找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藏。
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他一个人坐着,喝茶,剥花生,目光落在窗外的街上,像是在等人,又像是什么也没等。
隔壁桌的两个人正在说话。一个说:“听说了没?魏郡那位孙府君,好几日没露面了。有人说他是怕了,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另一个笑了一声:“怕?他有什么好怕的?那些事又不是他做的,清者自清嘛。”第一个又说了:“清者自清?这世上哪有什么清者自清。你不说,别人替你说;你不辩解,别人替你认了。躲在家里不出来,不就是默认了?”
灰袍中年人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像是没听见。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碗上。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袅袅地升上去,散开了,什么也没留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入口苦涩,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他想起昨天夜里,他在邺城里转了一整夜。从城南到城北,从东市到西市,他把那些散播流言的地方一个个摸了一遍。那些人的嘴,他堵不住;那些人的心,他管不了。他能做的,只是把那些名字记下来,一个一个地记,记在竹简上,记在心里。那些人,总有一天,一个也跑不掉。
他忽然想起孙原在清韵小筑里说的那句话——“等。”只有一个字。他当时听了,心里是不甘的。他以为等是最没用的东西,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什么?等到的是更多的流言,更多的冷眼,更多的落井下石。可他后来想了一夜,想通了。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等是在做准备,是在蓄力,是在等最好的时机出手。像猎人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盯着猎物的每一步,等到猎物走累了,走慢了,走不动了,再一箭射出去。
他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帕子是素白的,没有花纹,洗得发白,边缘磨起了毛。他把帕子叠好,塞回袖中,然后站起身,在桌上放了几枚钱,走了出去。
楼下冷风扑面,他把衣领拢了拢,沿着街往北走。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牛车经过,车轮碾过冰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他走了约莫一刻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积着雪,白得刺眼。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可那张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看见灰袍中年人进来,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查到了?”
灰袍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源头还是刺史府的那些仆从,背后是王芬。左丰的痕迹被擦得很干净,像是有人替他扫了尾。甄家那边,什么也没查到。甄尧那日之后就没有出过府,像是在等什么。”
田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攥着剑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着。“王芬。果然是王芬。”
“你早就猜到了。”郭嘉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田丰没有否认。他转过身,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什么也抓不住。“我猜到了,可我没有证据。有证据又怎样?王芬是冀州刺史,是名士,是清流。没有天子的旨意,谁也动不了他。”
郭嘉没有说话。他走到槐树下,仰头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枝丫上挂着几根枯藤,在风中摇晃着,像吊死鬼的舌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田丰。
田丰接过来,展开一看。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几十个名字,有些名字旁画了圈,有些名字旁画了叉。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郭嘉。
“这是什么?”
“这五天来,在邺城散播流言的人。”郭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共六十七个人。茶楼说书的九个,酒肆跑堂的十二个,街头巷尾闲汉二十一个,刺史府仆从六个,剩下的是各家家仆。每一个人,说了什么话,什么时候说的,在什么地方说的,我都记下来了。”
田丰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着,像是摸着一件珍贵的东西。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