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忍那本就魁梧雄壮的身形,在众人眼中仿佛瞬间变得更加高大。
那是因为他此刻稳稳地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将军被慧忍这道德的阴影一笼罩,顿时感觉自己方才的质询显得有些气量狭小心思阴暗了。
看着那些躺在担架上面色苍白的小光头们,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不得不抱拳洪声赞了一句:好和尚!
随即连忙示意:“方丈快请将这些受伤的弟子送回禅房好生将养,是某方才言语有些唐突了。”
然而,职责所在,他仍需弄清楚最后一个关键问题,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依旧问道:
“既然贵院早已察觉不妥,为何不提前通知朝廷,而非要自行处置,以至于酿成如此大的风波?”
慧忍对此早有准备,他神色坦然,回答得十分认真,且完全是实话:
“将军明鉴,在事发之前,贫僧与院内僧众,确实并不知晓梁王府具体所谋为何。”
在许宣到来并点破之前,他甚至没有察觉王府近来行为有什么诡异的,只当是自家寺院莫名其妙被卷入业劫漩涡。
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有些时日了,为此还紧急联系了禅宗其他支脉的前辈高僧,请求研判局势乃至必要时施以援手。
“而且,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凭一些模糊的预感,去指控一位实权郡王……”
“将军,我们临济院是正经的佛门禅寺,不是那等可以肆意妄为不顾法度的白莲教。”
“做事,要讲证据。”
“唯有在对方的阴谋彻底暴露危害即将爆发之时,我等方能豁出性命,以雷霆手段,为保全这九州秩序,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话说的,堂堂正正,有理有据;这事做的,先礼后兵,舍生取义。
全都没毛病!
将军仔细查阅了慧忍提供的临济院与各地禅宗高僧的往来书信,上面清晰地记录了事发前临济院的困惑、求助以及对局势的担忧,时间线完全吻合,确实证明了其立场并无问题,甚至堪称谨慎克己。
身上那本就不多的杀气,此刻彻底散了个一干二净。
一方面是被对方的道理和付出说服,另一方面也是深知佛门势力盘根错节,高手如云,若非必要,实在不宜轻易结怨。
最后一个问题。
将军斟酌了一下语气,开口问道:
“大师……对于近日洛阳传闻的‘降而生商’之说,有何看法?”
“啊?!”
慧忍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直接失声“啊”了出来,魁梧雄壮的身形甚至微微晃动了一下,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惊愕与茫然。
什么玩意就……降而生商?
作为半个当事人,他全程都在应对王府的压迫、李道人的邪法、猖兵的围攻,以及思考如何赎罪,脑子里压根就没往“上古天命”、“王朝复辟”这个方向想过哪怕一丝一毫!
将军见他反应如此真实,不似作伪,便也耐着性子解释了一下。
毕竟太史令金殿泣血、喊出“降而生商”这件事已经是眼下洛阳城里最精彩、传播最广的戏码,基本上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慧忍听完将军的解释,脸上的惊愕渐渐化为一种更深层次的震惊与后怕。
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叹息一声,语气复杂:
“梁王他……唉……贫僧只知其行邪法,拘禁星命,欲行不轨,却万万想不到……其所图竟如此之大,如此……骇人听闻……”
双手合十,面露悲悯之色,诵念道:
“纵逸着事业,荒迷于五欲,不知有恶果,如鱼入密网,此业已成就,极受大苦恼。”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带着真正的震撼与警示意味。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的僧众似乎也感受到了方丈话语中描述的那种庞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野心所带来的恐怖,此起彼伏的“阿弥陀佛”声在院落中响起,充满了肃穆与惊悸。
将军见这大和尚反应如此质朴真实,确实对“降而生商”背后的政治隐喻一无所知,纯粹是稀里糊涂卷入了漩涡,然后又稀里糊涂拼上性命去阻止了一场可能颠覆王朝的阴谋,心中不由得更是钦佩万分。
这种赤诚,有时候比精明的算计更难得。
当下不再多问,收取了必要的证词和文书便拱手告辞,他还需要去梁国其他地方处理这桩惊天大案的首尾。
临走前,目光落在了一直安静蹲在一旁仿佛在看热闹的书生身上,脸上的神色比之前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
“许解元,”他开口道,“如今梁国境内局势初定,但难免还有宵小潜伏,算不得安全。本将麾下府兵因军务特殊,无法分兵护送。解元最好还是早日联系一支可靠的大商队,随他们一同前往洛阳,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