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惟屹娶了一个凡人做妻子。
这在修真界,简直是离经叛道。
而且柳惟屹还是个无情道修士,这使得此事变得更加奇妙。
但若是传出去,更多的人,可能反而觉得原来如此,觉得柳惟屹太聪明。
杀妻证道。
这四个字,在无情道修士之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道途艰难,总有人想着另辟蹊径,拿所谓的“低成本”谋取“高回报”。
无情道,到底该是什么样?
他自幼入门,师尊从未明说,只让他们自己悟。
师兄弟们各执一词,有的说要斩断七情六欲,有的说要心如枯井,有的说要视万物为刍狗。
最多的,也不知从哪起,便有人传,说无情道的真谛在“斩”,斩断尘缘,斩断牵绊,斩断所有能让心软下来的东西。
而最重的牵绊,莫过于情。
于是便有人想,若是我娶一个凡人,待生出情来,再亲手斩去——那该是多干净利落的证道之法?
一介凡人,做了我的妻,又能为我证道,这是何等的恩荣。
这样的话,柳惟屹听过不少。
那些年里,他跟在谢承安身后,听过无数同道之人或给其出主意的人议论。
有人说得冠冕堂皇,有人说得坦坦荡荡,也有人说得鬼鬼祟祟,像是怕被谁听见。
可无论哪一种,都让他心里发堵。
起初他也年少,不懂这些事,只隐约觉得无情道大概就是那样——不需要感情,不需要牵绊,只需要一心向道,终有一日能勘破天机。
虽然偶尔也会觉得矛盾,若是无情,为何要生出情来再斩?若是无情,那斩去的又是什么?
可随波逐流的心思让他没有深想。
那么多人都这么说,那么多人都这么做,总不会错吧?
况且道途艰险,保守些总没错。
万一无情道真的是那样呢?万一他心软了,道途就断送了呢?
那些念头像水面的浮萍,飘飘荡荡,却从未真正扎下根去。
他听过太多人议论无情道。
有人说,无情道就是要无情,要斩断一切牵绊。
有人说,情是最大的业障,不斩情,无以证道。
也有人说,杀妻证道虽然残忍,却是最稳妥的路——反正凡人命短,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死在道途上,也算是功德一件。
他听的时候,只觉得恶心。
可如今轮到他了,他才发现,那些话不是听听就过去了。
他想起了许多人。
想起了那些真的尝试杀“妻”证道的修士——他们下手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是痛苦,是释然,还是什么都没有?
想起了那些劝他“稳妥些”的道友——他们是真的为了他好,还是只是想把他也拉进那个泥潭?
想起了师尊——若是师尊知道他娶了凡人,会说什么?会失望吗?会像从前那样,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吗?
最后,他想起了谢承安。
他的师兄。
那个完全不一样的无情道修士。
在所有人都忙着斩断情缘、抛却牵绊的时候,师兄却温柔耐心,心怀悲悯。
他会蹲下身听凡人絮叨,会耐心指点同门剑法,会在妖兽横冲直撞时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护住那些素不相识的村民。
他是无情道修士。
可他对谁都有情。
柳惟屹想,这世上若有无情道的真意,那一定不是杀妻证道那种扭曲的东西。
那一定是师兄那样的。
真正的无情,不是没有情。
而是情到深处,反而勘破了那层执着。
就像师兄对他——好得让他嫉妒,好得让他恨,好得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可师兄从来没有想过斩断什么。
师兄只是,那样地对他好。
柳惟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那一夜。
月色很好,清清亮亮的,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素苓脸上。
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柳惟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散在枕上,乌黑乌黑的,衬得那张脸愈发柔和。
她什么都不知道。
顶多知道他是修士,却不知道修真界那些弯弯绕绕,不知道有人在等着看他的笑话,更不知道——有一种说法,叫杀妻证道。
她只知道,他是柳惟屹。
是那个她救回来的、笨手笨脚上药的、练剑时会偷偷看她有没有在看的柳惟屹。
是他的夫。
月光下,她的脸安静而温柔。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