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暮色四合,天风渐起。
前方长街华灯初上,喧嚣稍歇,
那熟悉的吆喝声由远及近,桃夫挑着担子,身影再次从灯火阑珊处浮现。
老道依旧静立原地,不言不动。
直至那桃夫走到近前,放下担子,
脸上绽开白日里那般憨厚温良的笑容,对着老道开口道:
“道爷,巧了,又碰上了。可还要些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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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颔首,目光温和:
“正是等你。来五斤便好。”
“五斤?好,好!”
桃夫眼中漾开纯粹的欣喜,忙不迭应下。
弯下腰,在那两筐红艳艳的桃子中仔细翻拣挑选。
在道童看来,这原来不过是寻常俯身。
然于法眼观之,却是那骸骨正卸下两肩无形重负——左担山魂,右挑海魄,
其间沉沉浮浮的,尽是红尘里熬煮出的痴念与愿想。
它枯指拨弄的,哪里是桃子?
分明是众生心头凝结的、冷暖各异的七情六欲。
一枚赤桃便是一颗尘心,内蕴红尘百味,世间悲欢,桃桃不相同。
桃夫细心选出大小匀称、颜色最正的七八枚桃子,
用干净荷叶妥帖包好,递给老道:
“道爷,五斤桃,承惠三十文。”
老道接过那包桃子,并未立刻付钱,
而是掂了掂,忽而叹道:
“太贱,太贱了。”
桃夫一愣,随即笑开:
“道爷说笑了,小本生意,薄利多销,小人都这么卖。”
“非是铜钱贵贱。”
老道摇头,指尖轻点荷叶包,
“我说的是这些‘桃’。你看它们,红润圆满,宛如一颗颗赤子之心,内里藏的皆是人间至情——哺育之恩,反哺之念,依恋之暖,离别之痛……百味杂陈,俱是红尘心血所凝。如此珍贵之物,岂是三十文铜钱可以衡量?太贱,实在是太贱了。”
桃夫听得半懂不懂,只摸着后脑笑道:
“道爷说话玄妙,咱是个粗人。但这桃子就是桃子,长在树上,摘下来卖钱,甜了人的嘴,暖了人的心,咱看着高兴,就觉得值当。什么心啊念的,咱不懂,咱就知道,能让买桃的人尝口甜,那就比什么都强。”
老道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三十枚磨得光亮的铜钱放入桃夫掌心。
那掌心粗粝,却温暖异常。
桃夫欢欢喜喜收了钱,挑起还剩些许桃子的担子,
与老道作别,身影再度没入渐浓的夜色。
街灯将他蹒跚的背影拉得细长,
老道将手中荷叶包递给道童:
“尝尝。”
道童小心接过,解开荷叶,取出一枚桃子。
那桃入手微温,异于常果。
她依言轻咬一口,霎时间,
并非寻常桃汁的甜润弥漫,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直冲灵台!
一盏茶的工夫,小道童仿佛重历尘劫。
那滋味里,有闺中拈花时的清甜,有父母强许姻缘的涩意,有为人妻母的温厚牵绊,亦有斩断红丝、别夫离子时的苦痛……
百般况味如潮汹涌,最终皆沉淀为问道途中,孤身面对晨霜夜露时,那份愈发清晰坚定的“回甘”
——原来所有舍离,皆为证得此刻心头的澄明与自在。
“甜……真甜。”
道童喃喃,眼中已有湿意,
“可这甜里……怎有那么多说不清的滋味?”
“这便是红尘百味,孝心之甘。”
老道缓声道,
“凡人食之,不过口腹之欲;修行人食之,却能照见己身尘缘,触动心弦。”
道童震撼不已,再看那桃夫消失的巷口,
看见无数细微的、带着温暖与牵挂的赤色光丝,
从城中各处袅袅升起,无声汇向那个方向。
“师父,他……”
“跟上便是。”
老道迈步,
“执念核心,当在其‘家’。”
师徒二人不再多言,悄然尾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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