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积蓄,只为给病榻上的儿子求一道‘平安符’。你说,她是愚昧可怜,还是母爱深沉?那收了钱、给了符的和尚,是乘人之危,还是给了她一丝渺茫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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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老妇人蹒跚而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无言。
“这便是红尘,这便是众生。”
老道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超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勘破后的淡漠,
“善恶交织,愚智混杂,光暗同行。其中有宝光寺那般借神佛之名行敛财之实的‘暗’,亦有那竹编老人般看透世事却无力改变的‘清’,更有无数如这老妇般沉浮其中、随波逐流的‘迷’。”
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进小道童的眼睛:
“你说要‘管’,如何管?是以霹雳手段,荡平宝光寺,将所有涉事僧侣绳之以法?且不说能否做到,纵然做到,那被夺去‘慰藉’的老妇是否会怨恨?其他寺庙是否会有样学样?人心深处的贪嗔痴慢疑,可能因此涤清半分?”
“还是如你所想,揭穿骗局,唤醒世人?且不说能否成功,即便一时成功,令宝光寺声名狼藉,香火断绝。可众生之‘求’仍在,这份‘求’便会转向别处,或许催生出另一个‘宝光寺’,或许以其他更不堪的形式显现。你堵得住悠悠众口,断得了如潮人欲么?”
道童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师父每一问都像重锤,
敲打在其原本的是非观上。
道童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以及一丝隐约的惶恐——
对这复杂人世,对这似乎无解困局的惶恐。
老道将徒儿的迷茫与挣扎看在眼里,目光缓和了些许,
但说出的话却更加直指核心,带着一种历经无尽沧桑后的冷酷与慈悲交织的奇异感:
“徒儿,你需明白,眼下你所见的这一切——这被扭曲的信仰,这异化的香火,这人心在欲望与恐惧中的挣扎沉浮——并非天外魔头强加,亦非仙佛降下的惩罚。这,是人间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路,是自己种下的因,正在结出的果。是这方天地,这群生灵,在其文明进程中,必须经历、必须咀嚼、必须堪破的……劫数。”
“劫数?”
道童喃喃重复。
“不错,劫数。”
老道颔首,
“小至个人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是劫;”
“大至家国兴衰、文明更迭、思潮碰撞,亦是劫。”
而眼前这信仰迷失、利欲熏心之象,便是这这日渐富庶却也日渐迷失的人间,正在经历的一场关于‘心’与‘信’的劫。”
老道声音低沉下去,却愈发清晰:
“仙佛传法,是留下路标与舟筏,指明超脱的方向与可能。但路,终究要众生自己走;河,终究要众生自己渡。仙佛可以点化有缘,可以警示灾厄,甚至可以一时庇佑,但绝不会,也不能,替众生承担他们自己选择造就的因果,替他们度过他们心性必经的磨砺。”
“这人间自己的劫,终究要靠人间自己醒悟,自己扭转。外力强加的改变,纵能收一时之效,也往往埋下更深的隐患,甚至可能干扰了其本该完成的成长与蜕变。此乃天道平衡之理,亦是万物自化之机。”
老道看着徒儿逐渐瞪大的眼睛,缓缓说出了那句最终的点题之语,
字字千钧,如同烙印:
“故而,仙佛不欠这众生。不欠他们一个永远风调雨顺的世道,不欠他们一个无需付出便可满足的心愿,更不欠他们……一个免于自身愚蠢与贪婪所招致苦果的豁免权。”
“真正的慈悲,有时并非有求必应,而是让你看清所求背后的虚妄;并非替你扫平一切障碍,而是让你拥有跨越障碍的智慧与勇气;更非永远将你护在羽翼之下,而是让你经历风雨,长出属于自己的、能够翱翔的翅膀。”
“这宝光寺之弊,不过是这‘无明贪求’在特定时、地、因缘下,假借宗教外衣显化的一处‘脓疮’,亦是此劫之显化。其根在人心,其解亦在人心。非雷霆外力可强行革除,需待时移世易,待众生痛定思痛,待有真正的大智慧、大愿力者自众生中崛起,引领风气之变,方是破劫之时。”
“而我等今日在此,见之,思之,论之,若因此番对话,令汝对‘道’‘慈悲’‘干涉’‘因果’有更深领悟,将来或能在真正‘有缘’‘应机’之时,做出更契合天道的抉择,这,或许便是你我今日与此事最大的‘干涉’与‘缘分’了。”
一番问答至此,道童心中翻腾的波澜渐渐平息,
一种更为圆融、却也更加审慎的明悟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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