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未消,老槐树下竟已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比昨日更甚。
有昨日未得见“百金一卦”奇事的后来者,有闻风前来看热闹的闲汉,也有那心中存疑、想再探虚实的市井精明之徒。
众人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那空荡荡的卦摊木桌,议论纷纷。
金灵所化老道与徒弟所化的小道童刚到,便引得一阵骚动。
师徒二人恍若未觉,只如昨日般,不紧不慢地支好桌子,
摆开罗盘、制钱、签筒,那“铁口直断”的布幌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未等有人上前问卦,
确定听一阵沉稳却不失韵律的木鱼声,由远及近。
转眼间,三个身着明黄僧衣、披着绛红袈裟的僧人,步履从容地朝着来到人群外。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眉眼开阔,
手持一串乌黑发亮的念珠,指节捻动间,隐有檀香缭绕,正是宝光寺知客僧之一的慧明法师。
身后两位稍年轻的僧人,一人捧着一卷经书,
一人提着一个黄布包裹,神色肃穆。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显见对其颇为敬畏。
正是宝光寺的僧人到了。
这阵势,也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不少好事者已悄然放缓脚步,预感有热闹可看。
慧明和尚径直走到卦摊前,目光先是在那“铁口直断”的布幌上停留一瞬,
随即落在老道身上,双掌合十,微微一礼,:
“阿弥陀佛。贫僧宝光寺监院,法号慧明。见过道长。”
其目光如探照灯般在老道身上扫过,
尤其在老道那洗得发白的道袍和简陋的卦摊上停留片刻,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老道眼皮微微抬了抬,仿佛才察觉到有人,慢悠悠地拱手还了个道礼:
“无量天尊。法师有礼。不知三位法师驻足,是要求签,还是问卜?一卦,一两金。”
语气平淡,仿佛昨日轰动街巷的“百金卦资”事件与其无关。
慧远法师面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凝,打量了老道几眼,缓缓道:
“道长说笑了。贫僧等乃出家之人,四大皆空,不求签问卜。今日路过,见道长在此设摊,气度不凡,特来请教一二。”
“请教不敢当。”
“贫道山野之人,粗通些许皮毛,当不得法师‘请教’二字。”
慧明却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敢问道长仙乡何处,在哪座仙山宝观修行?”
老道淡然道:
“贫道师徒乃云水散人,四海为家,并无固定道场。游历至此,见此地人杰地灵,故而暂歇,随缘度日罢了。山野之人,名号不足挂齿,和尚唤一声‘游方子’即可。”
“哦?云游散修?”
听闻非是清虚观道人,慧明和尚眼底深处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却愈发“和善”,
“原来并非栖霞山清虚观的道友。失敬。”
旋即,话锋一转,脸上带着悲悯与困惑交织的神色,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我佛门视这万丈红尘为苦海,众生皆在其中挣扎沉浮,受贪嗔痴诸苦煎迫。是以我佛慈悲,不忍见众生受苦,故发大愿力,入此红尘,设教度化,指引迷津,乃是以大悲心,行大艰难事。”
和尚顿了顿,目光扫过卦摊,话锋微转,
“而道家素来讲究‘清静无为’、‘离境坐忘’,推崇隐逸山林,恬淡寡欲,以求身心澄澈,羽化超脱。”
慧明看向老道,语气带上些许“关切”与质疑:
“然则,观道长在此红尘闹市之中,设摊卜筮,迎送皆为利来利往之徒,言谈不离祸福得失之念,周身浸染这万丈俗尘、纷扰烟火。长此以往,岂不有碍自家清修静虑?扰了向道之心?道长既有修行,为何不择一清幽山林,静参玄理,以求大道真诠,反在此喧嚣之地,沾染这许多俗尘烟火?岂不有碍清修本意?”
这话问得客气,却暗指老道贪恋红尘、修行不纯,
更隐隐点出此地乃他宝光寺的“势力范围”,
外来道士在此“营生”,不合规矩。
周围行人越聚越多,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僧道相对的一幕。
老道捻须,淡然一笑:
“法师此言,差矣。我道家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生养万物,泽被苍生,可曾因万物纷扰而远离?天地如父母,生我养我,红尘世间便是这天地父母所化育之家园。法师劝我离红尘而去,岂非如同劝人弃天地父母于不顾?此非超脱,实为不孝,亦违道法自然之本意。”
一旁的道童亦道:
“心若清净,闹市亦是山林;心若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