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员外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暗道:
“真人何等身份,刺史大人都奉为座上宾,岂会用寻常之物敷衍?这佩饰看似朴素,必定内藏玄机,乃是‘真人不露相’的宝物。方才真人还说,是祖师未飞升时随身悟道的物件……这莫非是祖师体悟天心时,身上配饰受道韵沾染所化?”
好家伙,只看这紫檀木匣,
比之那枚佩饰,两者价值,实有云泥之别。
然而,玉阳道人深谙人心之妙,
孙员外又先入为主,深信“真人不露相”之理。
木匣华贵,正是为了反衬这石头的古朴玄奥,暗示‘大道至简’!
是了是了,那些寺庙卖的天价开光玉佛、鎏金法器,才是真正的俗物!
真人这是在点化我啊!”
孙员外越想越激动,脸色都涨红了,
再看那配饰,竟觉那暗淡表面隐有宝光流动,那几道纹路也暗合天道起来。
“真人……不知这……这祖师圣物,结缘需……需多少功德?”
孙员外声音都有些发颤。
玉阳真人笑而不语,放下木匣,
伸出一根修长手指,先是指了指头顶绘满二十八星宿的华丽穹顶,
然后又缓缓地、意味深长地,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这个手势,结合那高深莫测的表情,仿佛在说:
此物价值,上达天听,周流万金,不可限量。
孙员外福至心灵,彻底“明悟”:
“真人之意,是让我倾尽所能,以全部‘功德’换取这无价之道缘!这是在考验我的决心与悟性啊!”
当下再无犹豫,猛地将腰间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玉佩、拇指上一枚硕大的羊脂玉扳指撸下,
又颤抖着手从贴身内袋里掏出几片金叶子,
一股脑儿全放在那昂贵的紫檀木匣盖上,推至玉阳真人面前,深深拜下:
“弟子愚钝,倾尽所有俗物,只求真人与祖师垂怜,赐下这道缘石,庇佑家母,光大门楣!功德薄上,但凭真人记载!”
玉阳真人目光扫过那堆价值远超千金的财物,脸上悲悯与欣慰之色交织,长宣一声道号:
“无量天尊!舍尽俗物,方见道心。孙员外,你已得祖师法意三昧矣。”
亲手将那块“佩饰”放入孙员外激动汗湿的掌心,
同时,侍立一旁始终面无表情的青衣道童,
已悄无声息地上前,用一块黄绸将木匣及其盖上的财物利落包起,退入后殿。
结缘完成,殿中檀香似乎更浓郁了。
玉阳真人温言叮嘱如何供奉这“道缘石”,孙员外唯唯诺诺,如奉纶音。
待千恩万谢的孙员外捧着经卷与石头,充满希望地离去后,
那青衣道童从后殿转出,低声道:
“师父,库房里这种从后山溪边捡来的‘道缘石’,还剩下两枚。是否让弟子再去寻些大小匀称的来?”
玉阳真人已完全恢复了平日那种超然物外的淡然神色,
闻言眼皮都未抬,只将手中拂尘柄轻轻在掌心敲了两下,淡淡道:
“急什么。”
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丝弧度,那弧度里没有面对信众时的慈悲,
反倒透着一股洞悉世情的精明与冷冽。
“稚子之见。”
道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岂不闻‘物以稀为贵’?这‘缘’字,妙就妙在一个‘难逢难遇’。若俯拾皆是,漫山遍野都是‘祖师道韵’,那孙员外之辈,还会觉得倾尽随身财物换得一枚,是占了莫大便宜,结下了仙缘么?”
道童似懂非懂,垂首道:
“弟子愚钝。只是见那石头……”
“石头?”
玉阳真人轻笑一声,打断了道童的话,目光瞥向殿外远山,
“在樵夫眼中,它是垫脚之石;在匠人手中,或可砌墙铺路。但到了我这祖师殿内,经一番‘来历’点化,它便是承载祖师道韵、可镇宅祈福、消灾解厄的‘法物’。其价几何,不在其质,而在其‘名’,在其‘说’,更在其‘少’。”
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方才同李员外讲法时截然不同的锐利光芒,那是属于经营者的算计:
“你看那宝光寺,为何如今声势被我青云观赶上?便是滥!什么‘开光法物’,泥塑木雕的佛像、念珠、护身符,成批地制作,几十文、几百文便可得,弄得满街信众人手一串,岂还有珍贵可言?反观我青云观,祖师亲传‘道缘石’仅三枚,哦,如今只剩两枚了。这便是‘格’。饥饿则争食,水满则自溢。人心如此,香火之道,亦复如是。”
道童若有所思:
“师父是说,咱们要的便是这个‘少’,让人争抢?”
“争抢,方能显其价值;难得,才会倍加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