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时期的江安、泰安两道治下，处在的就是一个乱中有序，暗涌下或藏机遇，或藏危机的微妙平衡下，在此之下的一众群体，所做的都是在未知中摸索前行，能从中找寻到属于自己道路的，无一例外都是其中的佼佼者。这是一个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的特殊时期，或许在今后的大虞，依旧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但规模断不会这般大，毕竟同一件事所处的环境不一样，那就会有截然不同的结果。焦骏宗指尖在紫檀案角轻叩三声，余音未散，窗外忽起一阵急雨，噼啪敲打青瓦，如碎珠滚玉。他垂眸望着灯下那方未干的墨迹——是方才陈道退去前，亲手替他誊录的一份密档节略，字字如刃，句句含机：兰海县东三十里外，浮山岛西礁群近半月已现七艘无旗海船夜泊；其中三艘船舷吃水极深，舱口封得严实，却于退潮时漏出半截乌木箱棱；更有一艘船尾漆痕斑驳，隐约可辨“永昌”二字残迹——此乃前朝旧商号，早于正统五年被朝廷勒令注销，船籍焚毁，舵手流配，绝无可能复出。他缓缓合上纸页，烛火随之摇曳，将他清瘦的侧影投在粉壁之上，忽长忽短，似有若无。这并非偶然。自章繁赴任云川府之始，焦骏宗便知，海上那盘棋，终要从暗处推至明面。此前他压着不报，非是畏事，而是审势：若只报于兰海县衙，则不过是一桩海防疏漏；若径直递往江安道臬司衙门，则形同越级告状，既触上司之忌，又授同僚以柄；而今章繁既来，且其人显非庸碌，更于初见之时便遣人候于门房、亲迎于偏院、执手唤贤弟——这般姿态，已是将诚意铺开三分，余下七分，须得焦骏宗自己踏进去，踩实了，再递上一柄利刃，一把尺子，一杆秤。利刃所向，是浮山岛；尺子所量，是章繁胸中格局；秤所衡者，是云川府上下，究竟还剩几分忠悃，几分敷衍，几分私欲。翌日辰时，焦骏宗未着官服，只着一身素青直裰，外罩玄色褙子，发束乌木簪，腰悬一方旧砚匣——那是他在安和县苦读时用过的，砚池边缘早已磨出温润包浆。他携此物登府衙，不乘轿，不鸣锣，步行穿街过市，引得沿路百姓驻足。有人认出他是兰海县令，忙低头避让；亦有老妪提篮欲赠新摘枇杷，焦骏宗却只含笑摆手，道：“阿婆留着给孙儿解暑罢。”言语温厚，步履沉稳，竟无半分新贵倨傲，倒似归乡塾师。府衙二门内，章繁早已候着，身后立着四人：左首是幕宾赵秉文，原为京畿道刑名老吏，精于律例断谳；右首为兵房典吏周琰，曾随镇海军戍守北疆三年，擅水陆营务；另二人一掌钱粮，一理文案，皆是章繁自京畿道带出的心腹。众人见焦骏宗如此装束而来，俱是一怔，章繁却朗声一笑，上前执其左手，右手竟解下腰间一枚铜鱼符，径直塞入焦骏宗手中：“贤弟来得巧！昨夜愚兄彻夜未眠，翻检故牍，忽见一道前朝旧令——凡云川沿海诸县，遇海氛隐现而难决者，许‘持符巡海，权宜行事’。此符原该由知府亲佩，然愚兄思之，兰海临海最切，焦贤弟又最知海情，此符若悬于他人腰间，反成累赘；悬于贤弟腰间，才是真活物！”铜鱼符入手微凉，内刻云篆“巡海监察”四字，背镌“正统七年夏，云川府制”，纹路细密如鳞，分明是连夜赶工新铸，却做得浑然天成，毫无仓促之气。焦骏宗指尖抚过符脊，心下一震。此符非仅是一纸授权，更是章繁将自身权柄剖开一道口子，递到他面前——持符者可调三县以下水营、勘验商船货单、查扣可疑船只，甚至可于紧急时，绕过县尉直接提审涉案人犯。然此符亦是一道考题：若焦骏宗恃符专断，滥权苛民，则章繁可随时收符问罪；若他束手束脚，畏首畏尾，则此符不过一块废铜。“兄长……”焦骏宗喉头微动，却未接话，只将铜鱼符缓缓系于腰间旧绦之上，动作极缓，似在系一件传家重器。章繁眸光一闪，笑意更深：“走，随愚兄去公廨后园。”后园非是寻常花木，而是一片沙盘之地。黄沙铺就云川全境，十六县如豆，海道如线，岛屿似星。焦骏宗目光掠过沙盘，心口微窒——浮山岛位置，已被插上一面小小黑旗，旗杆旁，赫然堆着七粒青玉子，与他密档所记船数分毫不差。“贤弟所言七船，愚兄已命周琰率快船绕岛三匝，每船皆摄得舱口照影。”章繁抬手一指沙盘西侧，“你看此处礁群凹陷，形如蟹螯，潮汐涨落之间，唯寅时与申时可行舟入内。七船择此时进退，非为避风，实为藏匿。”焦骏宗俯身细观，果然见沙盘上以朱砂勾出两道细线，标注“寅潮涌”、“申潮退”。他忽然抬头：“兄长可曾查过，近月云川各港，何船出入最频？”章繁拊掌而笑：“贤弟问得正是时候！”他朝赵秉文颔首，后者立即捧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只压着一枚火漆印。章繁亲手启封，翻至中页，指着一行小楷：“昌和县‘顺风号’，半月进出十三次，每次卸货皆称‘闽南茶砖’，然据周琰所查，该船舱底夹层厚达三寸，内衬铅板——运茶何须铅板？防潮？还是……防火药潮？”他顿了顿，目光如钉，“更奇者，‘顺风号’东家，姓李，名唤李岱，乃昌和县令李敬之堂侄。”空气骤然凝滞。焦骏宗静默片刻，忽从袖中取出一方油纸包，打开，竟是几枚湿漉漉的褐色碎块，气味微腥带咸：“这是浮山岛西礁群潮坑里捞出的，学生命人晾干碾末，请府城药铺老匠辨过——确为硝石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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