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五十五分，他看见姚贝贝从街角拐出来。她没撑伞，一把黑伞斜斜举在身侧，替旁边一个拎菜篮的老太太挡雨。老太太絮絮说着什么，姚贝贝微微低头听着，侧脸轮廓柔和，唇线放松，连眉梢都舒展着——那是江年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松弛。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隐在茶馆檐下阴影里。直到老太太道谢离开，姚贝贝才直起身，抬眼望来。目光撞上的瞬间，她脸上笑意未散，却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尾音，一点点淡下去，最终凝成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来了。”她说。“嗯。”江年迎上去，把纸袋递过去，“糖糕。”姚贝贝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很快缩回。她没打开，只捏着袋子边缘，指节泛白。“谢谢。”两人并肩走进茶馆。店里人不多，檀香混着新焙茶叶的涩香，竹帘半垂，隔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老板娘认识江年，笑着招呼：“年哥来啦？老位置，刚沏的龙井，水温正好。”他们被引到临窗的角落。木桌漆面温润，杯底垫着青瓷碟，热气袅袅升腾。江年替她斟茶，水流细而稳，碧色茶汤在盏中旋出微澜。“你……”姚贝贝开口，又顿住，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晃动的倒影，“这茶，比我们高中校门口那家奶茶店贵。”江年笑了下：“那家店去年拆了，听说老板回老家养猪去了。”“哦。”她应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养猪好，踏实。”沉默浮上来，不重，却密实得像浸了水的棉絮。窗外雨声渐密，敲在青瓦上，嗒、嗒、嗒。“贝贝。”江年忽然说，声音不高，却让姚贝贝抬起了眼，“你记得高三模考前，我借你那本《算法导论》吗？”她愣了下，随即点头：“记得。你书页边全是批注，字比印刷体还工整。”“其实我没看懂多少。”他坦然道，“抄的参考答案解析。”姚贝贝怔住，随即低笑出声，笑声很轻，却像拨开了什么：“你骗人。你那时候编程题全A+。”“因为参考答案也是我写的。”他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我帮老师出题，顺便把解析抄自己书上。”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总在晚自习后默默擦黑板、把粉笔灰蹭满袖口的男生重叠了，又错开了。重叠的是那份不动声色的体贴，错开的是如今他眼底沉淀下来的、她无法轻易读取的深意。“所以呢？”她问。“所以我想说，”江年放下茶盏，杯底与青瓷碟相碰，发出极轻的脆响，“有些事，不用非得靠自己扛到底。就像那本《算法导论》，其实我早知道你第三章的动态规划卡壳了，但没直接告诉你解法——因为我知道，你更想亲手把它跑通。”姚贝贝垂眸，茶汤里自己的影子晃得厉害。“我爸妈的事……”她声音很轻，“不是卡壳。”“是断电。”她补了一句，终于抬起眼，眼眶微红，却没泪，“整个系统瘫了，连重启键都找不到。”江年没接话，只是伸手，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一块糖糕。豆沙馅饱满，表面撒着细白的糖霜，像一小片未化的雪。他掰开一半，将大的那块推到她面前。“先吃这个。”他说，“糖分够了，才有力气找重启键。”姚贝贝盯着那半块糖糕，很久，才伸手拈起。豆沙绵密微甜，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让她鼻尖发酸。她小口吃着，没说话。江年也安静地喝着茶，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在数雨滴落下的间隔。窗外，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光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她手边那半块糖糕上，糖霜微微反光，亮得刺眼。姚贝贝忽然问：“江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一个人，她所有光鲜亮丽的外壳下面，全是补丁和胶带，你会转身就走吗？”江年没立刻回答。他望着那束光，光里浮尘缓缓游弋，像无数微小的星群。“不会。”他声音很轻，却笃定，“我会问她，哪块胶带快掉了，我帮你换新的。”姚贝贝猛地抬头，撞进他眼里。那里没有怜悯，没有审视，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专注，像山涧映着初阳的溪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就在这时，江年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眼屏幕，是许霜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他没回复，而是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角。姚贝贝看到了，却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慢慢吃完最后一口糖糕，用纸巾仔细擦净指尖的糖霜，然后从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江年面前。“这是……”他翻开，首页是份《股权代持协议》草案，乙方签名处空着，甲方栏赫然印着“余杭智联科技有限公司”公章。“我帮你谈下来的。”她声音平稳下来，像雨后的湖面，“估值比上次涨了百分之十二，但创始团队股份保留百分之五十一，董事会一票否决权在你手里。他们答应，只要你点头，下周就能签。”江年指尖一顿，抬眼：“你……怎么做到的？”“我说，”姚贝贝迎着他目光，唇角微扬，那点久违的、锋利的光又回来了，“江年是我见过最清醒的赌徒——他押的从来不是风口，是人性。而你们，缺一个看清人性的人。”江年久久看着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有释然，有震动，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酸涩。“姚贝贝，”他轻声说，“你比糖糕甜多了。”她没接这句，只把文件夹往他那边又推了推：“签字吧。趁我还没反悔。”江年提笔，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窗外，云彻底散了。阳光大盛，泼洒在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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