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还在转,嗡嗡声不绝于耳。郑掌柜站在车间里,看着一锭锭纱线被取下来,换上新的空锭,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许技工走过来:“郑掌柜,机器一切正常。我下午得回德州,那边还有个活等着。”
郑掌柜一愣:“这么快就走?”
“格物院人手紧,到处都要人。”许技工笑笑,“郑掌柜放心,这机器皮实得很,只要按时加煤加水,定期上油,出不了事。操作章程我都写好了,让工人们照着做就行。”
郑掌柜握住他的手:“许师傅,多谢!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许技工走了。郑掌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身对管事道:“去,把工头们都叫来,开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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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工坊后院的小屋里,七八个人围坐成一圈。有管机器的,管原料的,管成品的,还有管账的。
郑掌柜开门见山:“机器开了,往后就是天天转。咱们得把规矩立起来。”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第一条,三班倒。早班卯时到未时,中班未时到亥时,晚班亥时到卯时。每班八个人,轮流歇息。工钱按班算,早班四十文,中班四十五文,晚班五十文。”
管机器的老陈举手:“郑掌柜,晚班工钱为啥高?”
“晚班熬人,伤身体,多给点应该的。”郑掌柜道,“而且晚上机器不能停,万一出毛病,比白天麻烦。多给钱,大家伙也愿意干。”
众人点头。
“第二条,安全。”郑掌柜继续念,“车间里不许抽烟,不许带火折子。棉絮多,一点就着。谁犯了,第一次扣三天工钱,第二次直接走人。”
“第三条,质量。”他顿了顿,“每台机器纺出的纱,每天抽检。不合格的,要扣工钱。连续三天合格的,月底有赏钱。”
老陈又举手:“郑掌柜,这赏钱多少?”
郑掌柜笑了:“按合格率算。全班都合格的,每人赏一百文。全班连续十天合格的,每人赏五百文。”
众人眼睛都亮了。
“第四条,”郑掌柜收起纸,“从今天起,你们都是工坊的老人了。往后工坊扩招,新工人进来,你们就是师傅。带徒弟有补贴,一个徒弟带满三个月,补贴二两银子。”
屋里一片吸气声。
二两银子!顶得上两个月工钱!
郑掌柜看着他们,心里有数。这些人,都是他从本地招的,有的种过地,有的打过零工,有的在码头扛过包。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知道谁对他们好。
“行了,都去干活吧。”他挥挥手,“今晚开始三班倒,老陈你排班。”
众人散去。郑掌柜坐在那,听着外面机器的嗡嗡声,忽然觉得,这声音真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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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赵石头家。
他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进了门。儿子迎上来:“爹,咋样?机器好看不?”
赵石头坐下,接过儿媳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才道:“好看。那机器一转,嗡嗡嗡的,跟一万只蜜蜂似的。郑掌柜说,一天能纺一千斤纱。”
儿子眼睛瞪得溜圆:“一千斤?那得多少棉花?”
“三千斤籽棉吧。”赵石头道,“咱们家那十亩地,要是伺候好了,一年能收三十担籽棉,就是三千斤。正好够那机器纺一天。”
儿子愣住了:“那……那咱们种的棉,够机器纺一天?”
“够。”赵石头点点头,忽然笑了,“所以往后,咱们种的棉,不愁卖了。”
儿子也跟着笑起来。
儿媳在旁边道:“爹,您脚还没好利索,明儿别去了。地里的活,我来干。”
赵石头摆摆手:“没事,再歇两天就好。等好了,我还得去工地。世子说了,工钱照发,我不能白拿钱。”
儿子急了:“爹!世子那是客气,您还真去啊?”
“客气?”赵石头瞪他一眼,“世子那种人,说话算话。他说工钱照发,就是真发。我要是不去,那才是不识抬举。”
儿子还想说什么,被儿媳扯了扯袖子,闭了嘴。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工地的号子声,隐隐约约,像闷雷滚过。
赵石头听着那声音,忽然道:“明儿个,你替我去工地干一天。”
儿子一愣:“我?”
“对,你。”赵石头看着他,“十六了,该见见世面了。去工地干一天,看看那些人是咋修铁路的。往后咱家种棉卖棉,都得靠那条铁路。”
儿子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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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济南府衙。
顾慎正在看德州发来的电报。刘文谦在一旁候着。
“德州站货场动工了。”顾慎放下电报,“周明甫动作倒快,银子一到,立刻就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