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才勉强站稳。张凡却已转身，走向殿后偏门。“跟我来。”陈十安不敢多言，垂首跟上。偏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廊，两侧墙壁斑驳，涂满早已褪色的朱砂符咒。地上积尘厚达寸许，却唯独中间一条窄道干净如洗，仿佛有人日日擦拭。廊顶无灯，却有幽光自石缝间渗出，照得脚下青砖泛着青灰色冷光。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方露天小院。院中无树无草，唯有一口枯井。井沿由整块黑曜石凿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漫天星斗。可细看之下，那星斗位置错乱，北斗七星倒悬，南斗六星如血浸染，更有一轮惨白弯月，悬挂于正南方天穹——分明是今夜绝不可能出现的月相。“这井……”陈十安喉头发紧。“元宫老魔的‘脐’。”张凡立于井畔，俯视幽深井口，“他非生非死，非鬼非神，靠的便是此井连通的‘墟脉’。墟者，天地未开之混沌余隙，诸神遗弃之旧梦残响。”他抬手，一缕黑白二炁自指尖垂落，没入井中。井水毫无波澜。可下一瞬，陈十安耳边骤然响起亿万种声音——婴儿啼哭、战马嘶鸣、佛寺钟磬、道观诵经、市井叫卖、沙场厮杀、龙吟凤唳、鬼哭神嚎……声音层层叠叠，却不杂乱，反而奇异地融合为一种宏大而悲悯的嗡鸣，如同整个宇宙在呼吸。“听到了？”张凡问。陈十安点头，耳中已渗出血丝。“这是‘墟音’。”张凡眸中黑白二炁流转，“龙虎山张家的元神之道，是借祖师神位，接引天罡地煞之气淬炼己身；八尸道人的路，是造神立位，以众生念头为薪柴，焚尽凡躯，成就神魔圣胎……而我走的这条路——”他忽然探手，插入井口幽暗之中！没有触到水，也没有触到石壁，那只手仿佛没入了一幅流动的画卷。井中倒影剧烈晃动，星斗崩解，惨月碎裂，最终显现出一幅画面：一座巨大无朋的青铜祭坛，矗立于混沌虚空。坛上无神像，唯有一具赤裸人形，四肢被四道锁链贯穿，锁链尽头，是四尊面目模糊的古老神祇虚影。人形胸口处，一颗心脏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喷薄出黑白二色火焰，火焰中，无数微小人影生灭轮回。“那是……”陈十安失声。“我的‘墟心’。”张凡抽回手，掌心赫然多了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结晶，内部有星河流转，“也是你将来要走的路。张家修神位，八尸道人修神格，而我要修的——是‘神墟’。”他将黑色结晶抛向陈十安。陈十安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寒刺骨，几乎冻僵手指。结晶表面，竟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吾道在墟，不在神；在心，不在位；在生灭之间，不在存亡之界。】“凡哥……这……”陈十安声音颤抖。“拿着。”张凡转身，望向院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明日午时，东极堂会派人来，带你们去玉京。谢清微，也该露面了。”陈十安心头一凛。谢清微！那个在安泰市连霍飞扬都要亲自设宴款待的年轻女子，那个据说出身龙虎山南张遗脉、却叛出师门、如今被道门通缉的“逆徒”……她竟也来了江南？“她为何来？”陈十安忍不住问。张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陈十安脊背发寒。“因为她和我一样。”张凡轻声道，“都曾站在祖师堂前，看着那尊金身神像，问过同一个问题——”“若我不拜你，你可是神？”话音落处，院中枯井内，那亿万种声音骤然一寂。紧接着，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叩击声。咚。像是某个人，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神坛的基座。陈十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抬头看向张凡——只见张凡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眸中黑白二炁翻涌不息，而在那二色漩涡最深处，竟有一点微不可察的、与井底叩击声同频的幽光，正缓缓明灭。仿佛回应。又似召唤。夜风穿过窄廊，吹动张凡衣袂，猎猎作响。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伫立，身影与身后枯井、头顶错乱星斗，融为一体。这一刻，陈十安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什么从北张叛逃的小卒子。他是从“墟”里爬出来的人。带着混沌的烙印，踩着神魔的尸骸，一手提着香火，一手攥着雷霆，正一步步，踏向那无人敢登的——神墟之巅。院外，荒山深处，一只夜枭扑棱棱掠过枯枝，翅膀扇动带起的微风，掀起了井沿黑曜石上，一层薄薄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白色灰烬。灰烬之下，隐约可见几道新鲜刻痕。那是极细、极深的划痕，排列成一个歪斜的符号——一个简笔勾勒的、正在仰头吞咽星辰的少年轮廓。符号下方，刻着两个小字：【凡王】。风过，灰烬重新覆上。符号隐没。唯有井中，那声“咚”的余韵，仍在幽暗深处，一下，又一下，轻轻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