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我们家七姐点单了。您这万宝楼，总不至于连溏心蛋都煮不熟吧？”绅士企鹅盯着燕双赢的侧脸，沉默良久，忽然也笑了：“万宝楼不卖溏心蛋。但——”他抬手打了个响指，身后展厅墙壁无声滑开一道门，门后并非走廊，而是一间布置雅致的小厨房，灶台上砂锅正咕嘟冒泡，氤氲热气里飘出浓香，“——在下刚好，刚炖好一锅‘永昼山菌煨鸡汤’，配的溏心蛋，是用‘晨露未晞’时采集的‘时隙鹤卵’所制。火候，恰在蛋黄将凝未凝之际。”他侧身让开门口：“请。”吴亡没客气，拉着七姐的手就往里走。玛丽和莉莉丝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大丘甩着尾巴，昂首踱步，尾巴尖儿还高高翘着。只有奥因克留在原地，战术制服肩甲上一道细微划痕正微微发亮——那是吴亡之前留给他的屠夫菜刀，在鞘中无声震颤。绅士企鹅目送他们消失在厨房门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重新打开怀表，凝视着那团旋转的灰白漩涡，低语如呢喃：“……可你忘了问最重要的事，吴晓悠。”“她既然是‘锚骨’，那当初……是谁亲手折断了那根锚链？”厨房里，砂锅掀盖，白雾升腾。吴亡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燕双赢唇边。她微微张口，小口啜饮，喉间轻轻滑动。汤色澄黄，浮着几粒金红枸杞，像凝固的晚霞。“好喝。”她说。“那当然。”吴亡把溏心蛋夹碎，拌进她碗里，“加了‘时隙鹤卵’，据说吃了能让人梦见自己还没出生时的样子。”燕双赢眨了眨眼，忽然问：“阿弟，你梦见过了吗？”吴亡动作一顿。他没答。厨房窗外，万宝楼巨大的环形穹顶之外，云层正以违背常理的方式缓慢逆旋。云隙之间，隐约透出几缕非金非银、非黑非白的微光——那不是阳光，也不是星光。它们静默流淌，像液态的寂静，又像未写就的判决。与此同时，吴亡手腕内侧，那枚红色竖瞳悄然睁开一线。瞳孔深处，无数猩红触须无声攒动，彼此缠绕、编织、又倏然散开，最终，在最幽暗的瞳仁中心，凝成一行极细、极冷、由纯粹血丝构成的字符：【警告：检测到高位格‘校准波动’。来源：未知。强度：临界。建议：立即启用‘人走茶凉’。】吴亡垂眸，看着碗里晃动的汤影。影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浮起——不是人脸，不是轮廓，而是一串不断自我增殖、又自我湮灭的、无限嵌套的古老符号。每一个符号诞生的瞬间，都让碗中汤面泛起一圈无法被物理规律解释的同心涟漪。他不动声色，用筷子尖轻轻搅动汤面。涟漪散开，符号消隐。“七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精准穿过厨房里所有细微声响，“你刚才……摸那株蕨的时候，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燕双赢握着瓷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她没看吴亡，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那里沾着一星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水渍。“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好像……听见了。”“听见什么？”她终于侧过脸，看向吴亡。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仿佛映着亿万光年外坍缩的星云，深不见底。“听见……”她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轻得近乎气音，“……断链。”厨房骤然一静。砂锅里翻涌的汤泡，凝滞了半秒。窗外逆旋的云层，猛地一顿。吴亡没再追问。他只是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滑落的碎发，轻轻别回耳后。动作温柔，指尖却稳如磐石。“吃完。”他说，“吃完，我们回家。”燕双赢低头，继续喝汤。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而就在此时，一直蹲在灶台边舔爪子的大丘，忽然停下动作，抬起毛茸茸的脑袋，望向厨房紧闭的门。门缝底下，不知何时，渗进来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凉风。风里，裹挟着几粒细小的、闪烁着暗金色微光的沙砾。沙砾无声滚动，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三道细若游丝、却笔直如尺的痕迹——它们并不交汇。它们各自延伸，最终，指向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万宝楼地下第七层，封印着“千机试炼”原始核心的禁室；云州市郊，那座早已废弃、被官方列为“地质灾害高危区”的旧矿洞入口；以及……吴亡此刻正穿着的、那件星光晚礼服左胸口袋内衬深处，静静躺着的——潘多拉魔盒。大丘的瞳孔，在那一瞬，彻底化为两轮缓缓转动的、冰冷的青铜齿轮。它轻轻“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座万宝楼，所有正在运转的机械造物——电梯、通风扇、全息投影、甚至绅士企鹅腰间那枚黄铜怀表的齿轮——齐齐发出一声短暂、尖锐、仿佛被强行扼住咽喉般的……卡顿。咔。吴亡端着汤碗的手，纹丝未动。他望着七姐低垂的睫毛，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所有的“速通”，或许，都只是为了等这一刻。等她第一次，真正听见那根早已断裂、却始终未曾停止震颤的……锚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