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日,她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铅。起因便是前几天去御膳房后院倒垃圾时,无意间撞破的那场低语争吵。
御膳房后院,常年堆着菜叶、果皮和烧尽的煤渣,气味混杂,少有人来。那日翠儿提着半桶馊水,刚转过拐角,就听到两个压低了的声音在争执。是负责采买的刘管事和李管事。
“……最近采买的账目有些不对,”刘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焦虑,“我核对了好几遍,宫里各份例都没超,怎么就多出了一大笔不明不白的支出?足足五千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要是查起来……”
“查什么查!”李管事的声音立刻打断了他,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警告,“刘老哥,我劝你少管闲事!这是上面交代的,咱们照做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安安稳稳当你的差,少不了你的好处!”
“可……”刘管事似乎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李管事的声音更冷了,“这宫里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让你记多少,你就记多少。再啰嗦,仔细你的皮!”
随后是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离开了。翠儿吓得赶紧缩到假山石后,心跳得像擂鼓。等了好一会儿,才敢探出头,后院已经空无一人。她匆匆倒了垃圾,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当时,她只觉得是采买太监们中饱私囊的寻常勾当,宫里这种事并不少见,她一个小宫女,无权无势,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可这几天,几件事接连撞进她的耳朵,让她心里那块铅越来越重。
先是前儿个,她去给景仁宫送点心,路过内务府的值房,听到里面传来几句抱怨。一个苍老的声音叹道:“……边关战事吃紧,军饷却迟迟拨不下去,兵部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说是将士们怨言不小……”另一个声音接口:“谁说不是呢?国库空虚,太后和皇上的份例又不能动,各处都在哭穷,这笔银子,难啊……”
“难?我看是有人不想给吧!”苍老的声音带着点愤懑,“听说,前几日刚给宁寿宫添了一套新的玉如意,那得多少银子?还有御花园那边,非要引进什么西域的奇花异草,又是一大笔开销……”
后面的话翠儿没听清,她得赶紧送点心,否则误了时辰又是一顿责骂。但“军饷”、“银子”、“开销”这几个词,却和那日听到的“不明不白的支出”诡异地联系在了一起。
再后来,她在御膳房帮着清洗瓜果时,听两个资历老些的姑姑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昨儿个养心殿那边,皇上发了好大的火,把兵部尚书都给训了。”
“哦?为何事啊?”
“还能有什么?边关的事呗!说是粮草不济,军心动摇。尚书大人恳请皇上从内帑拨款,皇上好像没答应,还说他办事不力。”
“内帑?那是皇上的私库吧?轻易动不得的。再说了,这几年天灾人祸的,国库里哪还有余钱?”
“谁说不是呢……唉,这日子,看着光鲜,内里难着呢……”
翠儿的心猛地一沉。五千两银子!对于寻常百姓家是天文数字,但对于偌大的皇宫,对于捉襟见肘的军饷而言,或许正是那救命的稻草!
这笔“不明不白的支出”,会不会就是用来填补军饷窟窿的?如果是,为何要做得如此隐秘,用采买的账目来掩盖?如果不是,那这五千两银子又去了哪里?是进了某些人的私囊,还是另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用途?
一个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住翠儿的心。她只是个小宫女,人微言轻,在这等级森严、危机四伏的紫禁城里,任何一点好奇心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她本能地想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可是,一想到那些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可能因为缺了这五千两银子而忍饥挨饿,甚至丢了性命,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的父亲,也曾是一名士兵,在一次小规模的边境冲突中牺牲了,只留下她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去世后,她才被选入宫。她对“军饷”这两个字,有着旁人无法体会的敏感。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翠儿咬了咬牙,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坚定。她或许做不了什么大事,但至少,她要弄清楚真相。
接下来的日子,翠儿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加留意观察。她像一只警惕的小松鼠,竖起耳朵,收集着任何可能相关的信息碎片。
她发现,刘管事最近总是愁眉不展,频频出入内务府总管大太监王振的住处。而李管事则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却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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