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大明腹中一枚金印，盖在哪里，由谁执掌，全在陛下朱批一挥之间。”豹房内忽然极静。窗外风铃又响，却似一声悠长叹息。朱厚照盯着那幅图，良久，忽而一笑：“裴卿啊裴卿……你这张嘴，比朕的豹子还凶。”裴元垂首：“臣不过替陛下把散落的珠子，串成一条链子。”“好！”朱厚照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青玉镇纸，“朕准了！振武户之设、登莱流民招抚、临清马市、莲生寺善工坊——尽数照准！明日早朝，朕便命内阁拟旨！”话音未落，豹房门被砰然撞开。一名锦衣卫飞鱼服校尉踉跄扑入，额头血混着汗流下，嘶声禀道：“陛下！紧急军情！宣府急报——大王子亲率三万骑，已于三日前破张家口堡，现屯兵蔚州城外二十里！蔚州守军告急，求发援兵！”空气霎时凝固。朱厚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把抓起军报，指节捏得发白。裴元却未看那纸，目光如电射向校尉腰间——那里悬着一枚铜牌，形制古拙，边缘有细微刮痕，分明是宣府镇守太监张永亲授的“飞檄牌”。他心头雪亮：张永绝不会在此时假传军情。蔚州告急是真，但大王子破张家口堡？绝无可能！张家口堡虽小，却是宣府咽喉，城墙高三丈六尺，瓮城双门，火器储备足支半年。三万骑若强攻，没个半月啃不下来——可军报上写的，是“三日前破堡”！裴元一步上前，声音沉稳如钟：“校尉，宣府总兵官王玺，可曾亲署此报？”校尉喘息未定：“王总兵……王总兵昨夜已率主力赴广昌增防，留参将李瑾守张家口堡。李参将……李参将殉国前，亲手将此牌塞入信鸽筒，绑于鸽足……”“鸽子呢？”裴元追问。“坠在蔚州东山崖下……属下带人寻了半日，才在鹰巢里扒出鸽尸，取下铜牌……”朱厚照已暴怒：“混账！蔚州危在旦夕，你还有心思问鸽子？！”裴元却缓缓摇头：“陛下息怒。李瑾若真殉国，必先焚毁军帐文书，再引爆火药库阻敌。张家口堡火药库储量足够炸塌半座城墙——可蔚州守军急报中，只字未提堡内爆炸、浓烟或火光。臣斗胆，请陛下即刻召见钦天监正，查今晨蔚州方向星象；再命东厂提督谷大用，速调豹房内所有鸽哨，以‘蔚州平安’为暗语，连放三只信鸽。若蔚州真陷，敌军必截鸽；若鸽至，则蔚州尚在！”朱厚照一愣，随即厉喝：“传谷大用！”不过半盏茶功夫，谷大用疾步入内，额角沁汗。他捧上三只灰羽信鸽，脚踝处各系一截素绢，绢上墨书“蔚州安”三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绢背。“陛下！鸽子回来了！三只全至！”朱厚照一把夺过绢条，手指颤抖：“这……这不可能！张家口堡怎会不破？！”裴元终于抬眸，目光如冷电劈开迷雾：“因为大王子根本没攻张家口堡。他派了一支千人轻骑，披着明军号衣，打着宣府旗号，诈开堡门——李瑾参将识破，闭门死守，却被内应毒倒守卒，打开西门。李瑾自刎前，以血写就‘伪军’二字于城楼匾额，命心腹将铜牌塞入鸽筒……大王子真正目标，从来不是张家口堡，而是蔚州！”他转身，从豹房墙角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雁翎刀，刀身寒光凛冽，映出朱厚照骤然惨白的脸。“陛下，”裴元双手捧刀，单膝跪地，刀尖触地，“臣请即刻驰赴蔚州！臣不求兵权，只求陛下允臣调用三物——第一，辟邪营全部火铳手三百六十人；第二，兴和守御千户所霸州马贼出身的夜不收五十名；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如铁石相击，“请陛下下旨，着登州营水师提督云不闲，即刻率战船二十艘，自登州港，佯攻辽东半岛，逼大王子分兵回援！”朱厚照盯着那柄刀，刀身上映出自己惊疑不定的眼。他忽然想起裴元初入豹房时，也是这样单膝跪地，捧着一柄绣春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绸。那时他说：“臣愿为陛下手中刀，斩奸除佞，不避斧钺。”如今刀锋依旧，只是刃口已淬过阳谷的血、东昌的火、临清的霜。朱厚照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雁翎刀，反手抽出半寸。寒光暴涨，映亮他眼中沉寂已久的狼性。“准。”他将刀重新插入鞘中，解下腰间那枚蟠龙玉佩，啪地一声拍在裴元掌心。“此佩为信。见佩如见朕。蔚州若失，提头来见；蔚州若守，朕亲迎于卢沟桥！”裴元握紧玉佩，温润玉质下似有滚烫岩浆奔涌。他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却如惊雷裂空：“臣，领旨！”他起身，大步流星而出。豹房门外，岑猛已率辟邪营火铳手列阵完毕，三百六十杆火铳斜指苍穹，枪管森然如林。兴和营五十名夜不收静立如石，黑衣裹身，马刀横于鞍前，连胯下战马都屏息无声。裴元翻身上马，玄色披风猎猎展开，如一面撕裂长空的战旗。“出发！”马蹄轰鸣，震得豹房檐角铜铃狂响不止。朱厚照立于阶前，目送那一骑当先，三百六十骑紧随，五十骑如影随形，卷起漫天黄尘，向西南蔚州方向奔去——尘烟深处，仿佛有无数振武户的面孔在浮动，有登莱逃户褴褛的衣角在翻飞，有莲生寺僧侣诵经的梵音在低回，更有东昌府运河上漕船千帆竞发的号子，正穿透硝烟，隐隐传来。而就在裴元策马远去的同一刻，临清仓码头，一艘乌篷船悄然解缆。船头立着个青衫文士，正是左布政使宝钞。他手中竹篙轻点，船身滑入浑浊水流，舱内隐约可见数十口樟木箱，箱盖缝隙里，漏出点点白银冷光。宝钞仰头望天，云层正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箭刺下，照亮他嘴角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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