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字，从此再不能私相授受、暗度陈仓。可偏偏，这肉割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甚至于，还裹着一层救世主的糖衣。“小将军……”郤永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若真如您所说，这军税折银，年年浮动……那，这银子收上来，可还归边镇自用？”裴元笑了。这一笑，竟有几分少年意气：“老将军糊涂了。银子进了户部左库，就是国帑。国帑怎么花，自然是陛下与内阁定夺。但陛下亲口说过一句话——”他微微倾身，压低嗓音，却字字清晰，“边镇之兵，乃国之爪牙；爪牙若钝，豺狼必噬。故而，边镇军费，当为天下第一优先支应。”满堂武将呼吸骤然一重。优先支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军税入库，户部就得先拨银子给九边；意味着边军的饷银、铠甲、火器、战马，都将不再拖欠；意味着他们再不必变卖屯田、典当家当、克扣军粮去填补窟窿！许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一道陈年划痕，那是他早年在宣府与蒙古骑队血战时留下的。江彬盯着案上一滴将坠未坠的酒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裴元不再多言，只轻轻放下银匙，叮当一声脆响，清越如磬。就在此时，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亲兵匆匆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启禀小将军，豹房急递！司礼监陆公公亲笔，命即刻拆阅！”堂内空气骤然绷紧。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封朱砂火漆上——陆间亲自执笔，豹房直递，深夜急送……这绝非寻常文书。裴元神色不变，只伸手接过，指尖拂过那枚滚烫的赤色印痕，略一停顿，随即拇指用力，咔嚓一声，火漆碎裂。他抽出信纸，只扫了一眼，眉峰便微微蹙起。信纸背面，赫然盖着一枚小小的“萧通”私印——不是司礼监掌印，而是萧通个人印鉴。这印鉴，平日只用于极私密的联络，譬如当年他与刘瑾交换密信时所用。焦黄中离得近，瞥见信末一行蝇头小楷：“……萧通已赴西苑，今夜戌时三刻，豹房东暖阁候驾。焦芳亦在途。”裴元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他将信纸折好，不动声色收入袖中，抬眼环顾众人，笑容依旧温煦：“诸位将军，家中可有子弟在国子监或顺天府学就读？”众人一愣，不明所以，却还是纷纷点头。“那便好。”裴元端起酒盏，笑意加深，“明日我拟一道条陈，奏请陛下恩准：凡边镇总兵、参将子弟，年满十五者，可择优保送国子监，入监读书三年，期满考核合格，即授实职，不拘文武。此为军功之外，另辟一途。”满堂愕然。这哪里是保送读书？这是直接打开了一条通往庙堂的捷径！边将子弟若入国子监，结识同窗，攀附师长，三年之后，谁敢说里面不会走出几个尚书、侍郎、督抚？郤永第一个反应过来，颤巍巍举起酒杯：“小将军！老朽……老朽替九边三十余万将士，谢过小将军高义！”他声音哽咽，竟是真的老泪纵横。裴元举杯回敬，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灼热，却压不住袖中那封信带来的森然寒意。萧通深夜赴豹房，焦芳亦在途中……朱厚照究竟要做什么？是清算旧账，还是另布新局？那封信背面的萧通私印，又意味着什么？是示警，是邀约，还是……一场早已埋伏好的围猎？他目光掠过焦黄中苍白的脸，掠过江彬紧握刀柄的指节，掠过许泰眼中重新燃起的野心火焰，最后停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上。积庆坊的灯火，在这深沉的夜里，渺小如豆，却又固执地亮着。豹房的方向，隐隐有更鼓声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最软的地方。裴元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而今晚这席酒，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声沉闷的雷响。他轻轻搁下酒杯，杯底与青砖相触，发出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嗒”一声。像是一枚棋子，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