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十议》真能落地，军屯田税额陡增三成，边镇岁入翻倍，那焦芳便不再是棋子，而是能撬动整个财政格局的支点！届时，内阁岂能坐视？果然，未至午时，消息已如野火燎原。先是有言官试探性上疏，称“军屯清查，宜缓不宜急，恐伤元气”；继而礼科给事中周珫连上三本，痛陈“边将久握兵权，今又授以清查之权，恐生尾大不掉之患”；最狠的是户科都给事中王瓒，竟引《大明会典》旧例，指斥裴元“以千户之卑，越权干政，淆乱纲常，其心可诛”。弹章如雪片飞入内阁、司礼监、豹房。然而朱厚照的回应，只有一句——“裴元所议，朕已熟思，着内阁、户部、兵部共议细则，三日内具本覆奏。”轻描淡写，却如巨石压顶。内阁值房内，杨廷和枯坐良久，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军屯清查十议》。他指尖抚过其中一条：“各镇清查所得隐田，除充军饷外，余者尽数归入太仓，另设‘军屯专库’，由户部、兵部、司礼监三方共管，岁终审计。”他眉峰紧锁，喃喃自语：“三方共管？司礼监掺和进来，这是防着谁？”杨一清负手立于窗畔，望着院中一株虬枝老松，声音低沉：“防的不是我们，是边镇。可若真设专库，银钱出入皆有印信、皆有底册，那司礼监的手，便真能伸进兵部的粮秣库里了……”话音未落，值房门被轻轻叩响。陆间躬身而入，手中托着一封素笺，恭敬递上：“杨阁老，裴千户遣人送来，请您过目。”杨廷和展开素笺，仅一行小楷：“清查军屯，非为敛财，实为固本。专库之设，非为掣肘，乃为明账。若库银充盈，边军饱暖，则天下靖平，何惧藩镇？若库银空虚，边军饥寒，则祸起萧墙，岂待外寇？伏惟深察。”字字平实，毫无谄媚，却如重锤击心。杨廷和久久凝视，忽然长叹一声，将素笺缓缓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青烟袅袅升腾，那行小楷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落于青砖地面。他抬眼，望向杨一清：“伯父，你觉得……裴元是想做霍光，还是想做张居正？”杨一清未答，只缓缓道：“霍光辅幼主，张居正理万机。可裴元……他连千户印信都未焐热，便已开始为十年后的边军，铺路筑基。”同一时刻，司礼监值房内，萧通正将一份密报推至陆间面前。密报上墨迹未干：“昨夜郤府宴后，江彬未归神威营，径赴西山大营；许泰遣心腹快马出京，方向辽东；郤永密召陕西、山西、宣府三镇旧部幕僚，聚于府中密议至寅时方散。”陆间垂眸，指尖无声叩击案面。萧通啜了口酽茶，慢悠悠道：“看来，小将军的酒，比陛下的旨意还管用。”陆间终于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公公，您说……若真让裴元把这军屯清查办成了，他下一步，是要督京营，还是要提督十二团营？”萧通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釉面映出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锐光：“他若真有那本事……咱家倒真想看看，一个没钱的乱臣贼子，怎么把这万里江山，一砖一瓦，垒成他想要的模样。”窗外，一只灰鸽掠过琉璃瓦檐，翅尖划开薄雾，振翅南去。它爪上系着一枚小小铜铃，在熹微晨光里，发出几不可闻的、清越微响。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河南开封，一座僻静小院内，焦芳正坐在槐树荫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叠泛黄的册页。册页边角磨损，纸色深褐，封皮上墨书四字——《洪武鱼鳞》。他指尖拂过那些早已模糊的墨线与田亩编号，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寂静院中回荡，竟似带着三分悲凉，七分凛冽。“没钱？”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没钱当什么乱臣贼子……可若这天下，本就是靠无数人掏空口袋垒起来的呢？”风过庭院，槐花簌簌而落，覆满他膝上那叠泛黄册页，也覆满他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而灼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