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嘉借口采买干粮,带着申屠在城里转了一圈。他看了城墙的高度、护城河的宽度、城门的厚度,看了驻军的营房、粮仓的位置、马场的规模。
他没有拿笔记录,只是用眼睛看,用脑子记。这些东西,比任何情报都值钱。
离开汴梁,一路向北。
郑州、滑州、相州、大名府,每过一城,李从嘉都要看,都要记。
他看见宋军的布防,看见粮草的转运,看见百姓的疾苦。
有些东西,坐在勤政殿里永远看不到,只有踩在这片土地上,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十月初,商队到了瓦桥关。
这是宋辽边境,过了这道关,就是辽国的地界。
关墙比一路上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垛口上架着床子弩,箭楼里站着弓弩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宋军和辽军隔着关口对峙,谁也不让谁,可商队却能从夹缝中穿过去,绕远行路,只要你有门路,有钱。
韩三爷的门路,就在这里。
他在关口泡了一整天,请客吃饭、塞银子、递文书,终于打通了关节。
傍晚时分,商队缓缓通过瓦桥关,进入了辽国境内。
李从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宋国的土地;前方,是辽国的疆域。
夕阳西下,把瓦桥关的城墙镀成暗红色,像一道流血的伤口,把中原和草原硬生生撕成两半。
“走吧。”
申屠令坚低声说。
李从嘉转过身,跟着商队,消失在暮色中。
十月上旬,幽州终于到了。
一路上虽然遇到了些强盗土匪,但是总算没有什么大麻烦。
幽州,辽国的南京,燕云十六州的心脏。
远远望去,城墙比汴梁还高,比襄阳还厚。
城头飘着契丹的大旗,狼头图案在风中张牙舞爪。城门洞里,契丹兵卒盘查过往行人,态度比宋军更蛮横,动作比宋军更粗暴。
韩三爷的关系在这里又起了作用。
契丹兵卒看了看,挥挥手,放行。
李从嘉走进幽州城,脚步沉稳,面色如常。
幽州城南,归仁坊。
可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停。
他看见契丹贵族的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看见汉人百姓低头弯腰让路,看见市集上毛皮、马匹、铁器堆积如山,看见酒馆里醉醺醺的契丹武士大声喧哗。
他看见了辽国的强盛,也看见了辽国的隐患。
说是坊市,其实更像一个缩微的天下。
南北向的街道被来往的行人和车马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幌子从二楼垂下来,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半边天。
空气中飘着烤羊肉的焦香、马粪的腥膻、还有来自西域的香料那浓烈而陌生的气息,混在一起,就是幽州的味道。
这里的建筑与江南截然不同。
江南的屋檐翘得高,像飞鸟展翅;这里的屋檐低矮平缓,压得人喘不过气,为的是挡住冬天那刀子一样的北风。
墙是土夯的,厚实得像城墙,窗子开得小,嵌着半透明的羊皮纸,透光不透风。
可走进店里,又是另一番光景,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墙上挂着织锦,铜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街上的人,更是五花八门。
契丹人穿着左衽的窄袖长袍,腰系蹀躞带,挂着刀、火镰、荷包,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有钱的披着貂裘,没钱的裹着羊皮,头发或剃光或留鬓,露出被北风吹得粗糙的脸。
汉人则好认得多,右衽,宽袖,走路慢条斯理,见了契丹人要侧身让路,低头弯腰,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还有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牵着骆驼,驮着成捆的毛毯和宝石,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这几日商队要在这里处理货物和重新装货,会休息几日。
李从嘉站在街角,望着这座北方雄城,忽然想起襄阳。
想起那座他打了五个月才拿下的城,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襄阳是南方的门户,幽州是北方的锁钥。
他拿下了襄阳,可汴梁呢?幽州呢?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的寒意。
他对莴彦说道:“找个地方住下,明日,出去看看。”
正当主从二人说话之际。
“让开让开……!”
街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吆喝,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
几匹高头大马踏着碎步走来,马上的人穿着契丹武士的甲胄,腰挎弯刀,目光倨傲。
可他们护着的,却不是契丹人。
当先一匹白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马上端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汉人模样,面如冠玉,眉目清秀,却带着一股契丹贵族才有的傲气。
他头戴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