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子盛情,在下心领了。”
他抱拳,语气客气却疏离,“只是今夜刚遭了山匪,此地不宜久留。在下还要赶路,不好去府上叨扰。就此别过。”
他说得干脆,没有给刘守敬留客的余地。
莴彦和林益已经将马车调转方向,申屠令坚也牵着马走了过来。几人动作利落,显然早就打定了主意。
刘守敬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两辆破损的马车,几个带伤的家丁,还有散落一地的箱笼。
山匪虽然被打跑了,可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他们这些人,老的老,伤的伤,若再遇上一拨山匪,怕是连跑都跑不了。
他咬了咬牙,快步追上李从嘉:“张壮士,留步!”
李从嘉勒住马,回头看他。
刘守敬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拱手道:“张壮士,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你们也是往西京去的吧?能否让在下与你们同行?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必有重谢。”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刘公子,这一路不太平。在下做的虽是买卖,可走的也是刀尖。你带着家眷箱笼,跟着我们,未必方便。”
刘守敬急了:“张壮士,在下知道你是谨慎人。可你看我这老的老、伤的伤,若是再遇上山匪,怕是连命都保不住。在下不要你照顾,只求你让我跟着,远远跟着就行。”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在下也不知得罪了谁,这一路上的山匪,不像寻常的。”
李从嘉心中一动:“刘公子,此话怎讲?”
刘守敬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黑沉沉的夜色,像是在回忆什么。
“在下从幽州出来时,带了不少护卫,都是家里养了好几年的老手。可一路上遇到的山匪,一波接一波,像是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似的。那些护卫死的死、伤的伤,到如今就剩下这几个了。”
他摇了摇头,“寻常山匪,哪有这么有章法?”
李从嘉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他知道,有些事,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刘守敬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是不肯答应,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如今这大辽当政,世道不太平,能活着已属不易。我这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他语气里的苍凉,不像是装的。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刘公子,你方才说,世道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
刘守敬苦笑了一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张壮士常年走南闯北,想必也见过不少。前两年大饥荒,饿殍遍野,你知道百姓吃什么?草根、树皮、观音土……这些都吃完了,就吃人。人肉磨成血,当肉食吃……”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说不下去了。
李从嘉没有说话。
他见过饥荒,知道易子而食,见过饿殍满道。
那些年,南唐也不太平,但是在他几番治政下,已经大幅改善。可他知道,北方的苦难,比南方更深更重。连年战乱,加上契丹人的盘剥,百姓的日子,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刘守敬缓了缓,继续说:“我们刘家,祖上本是幽州卢龙节度使,也算是世代簪缨。可天下大乱,中原换了五个皇帝,百姓哪有活路?”
“后来辽军南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我们刘家就分了两支。一支迁到南京,投了大辽,为契丹人效力;一支留在西京,耕读传家,不侍奉胡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也带着一丝苦涩。
“我这一支,就是留在西京的。守着祖上基业,读读圣贤书,苟且偷生。可这些年,日子越来越难过。契丹人征粮、征税、征兵,一年比一年狠。族中子弟有的出仕入辽,有的逃难,有的被逼着去给契丹人当兵。”
李从嘉听明白了。
刘守敬这一支,是地方豪族,可他们不投靠辽国,少官身庇护,日子自然难过。
那些投靠辽国的刘氏族人,在南京城呼风唤雨,锦衣玉食;而留在西京的这一支,却只能守着祖业,苟延残喘。
“刘公子。”
李从嘉忽然开口,“你说你这一支不侍奉辽人,可如今辽人当道,你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刘守敬苦笑:“何止不好过?是朝不保夕。族中的长辈,有的想投靠南京那边的族人,谋个一官半职;有的也不愿低头。两派争执不下,族中早已四分五裂。我这次去南京,本是想看看那边的族人,能不能帮衬一二。”
他摇了摇头,“可去了才知道,人家哪还顾得上我们?连门都没让我进。”
李从嘉心中一动。
刘家分两支,一支投辽,一支不投。
投辽的那支在南京风生水起,不投的这一支在西京艰难度日。
两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