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而苍梧将士，等不了三个月。”她抬起眼，直视李尘：“于是，我吴家动用祖产，暗中联络南境尚存良知的商贾，以高于市价三成之资，从盐场私下购盐，从铁坊私下购铁，再由我二叔亲率残部，夜渡漓江，将盐铁分装，藏于紫藤木料之中，运抵苍梧军寨……那些账目上的‘雪盐’、‘铜锭’，是救命的盐铁；那些‘紫藤木料’，是裹着盐铁的棺材板。而‘半钱纹’，是我吴家为保货物不被黑市截留，与南境几个信得过的钱庄定下的唯一信物——只认钱纹，不问来路。”她声音微颤，却愈发清晰：“至于王崇义……他贪墨军饷，克扣药资，纵容属下倒卖赈粮，才是真正害死我二叔麾下将士的刽子手！我吴家助他转运盐铁，是迫于军情如火；但他倒卖私盐、滥铸劣钱，却从未经我吴家之手！那枚‘苍梧’印，是王崇义伪造，用以混淆视听，嫁祸于我吴家！”水榭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池中锦鲤摆尾，搅碎一池天光。李尘久久未言，目光却从她臂上旧疤，移向博古架最底层一只蒙尘的粗陶罐——罐身斑驳，罐口封泥已裂，隐约可见内里堆叠的灰白色块状物。他缓步上前，伸手揭开封泥。一股浓烈而熟悉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是陈年艾草混着雄黄的辛辣，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锈气。罐中，并非钱币，而是一层层叠放的绷带。每一条绷带边缘，皆用黑线密密缝着细小铜片，铜片上，赫然也刻着那半枚铜钱纹！吴薇薇喉头哽咽，声音轻如游丝：“那些铜片……是苍梧军寨熔了坏掉的制式箭镞，打成薄片，刻上钱纹，缝在绷带上。将士们说，有铜钱护体，箭矢不侵……可最后，他们还是把绷带留给了后来人。”李尘久久凝视罐中绷带，终于缓缓抬手，将封泥重新按回罐口。他转身，走向水榭门口，背影在紫藤花影里显得格外清寂。“吴姑娘。”他脚步微顿，“你可知，为何朕……我今日偏要来此？”吴薇薇怔住，下意识摇头。“因为三日前，苍梧军寨八百残兵，徒步千里，叩响了午门。”李尘声音很轻，却如惊雷滚过水榭：“他们身上，带着与你罐中一模一样的绷带。为首老卒，断了一臂，背上插着三支未拔的断箭，跪在丹陛之下，只说了一句话——‘求陛下，给吴家一个说话的机会。’”吴薇薇浑身剧震，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呜咽。李尘未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随风飘散：“朕今日所见，不是逾矩的吴家，是背着朝廷偷偷续命的边军；不是私贩的盐铁，是冻僵的手指攥着的最后一捧火种；不是该斩的罪证，是你们——替朕，替这江山，替那些死在白鹭滩的将士，咬着牙、含着血，硬生生扛下来的天。”他身影消失在紫藤花瀑之后。水榭内，唯余吴薇薇一人，伫立如碑。她望着那尊刻着钱纹的青铜小鼎，望着案上摊开的《齐民要术》，望着窗下那抹尚未干透的茶渍……忽然笑了，笑中带泪，却如释重负。她缓缓跪坐于地，对着李尘消失的方向，郑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轻响。与此同时，青云巷深处，吴南栀与吴齐仍僵立于幽暗巷中。吴齐额角青筋暴跳，死死盯着府邸方向，双手攥拳，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犹不自知。他喉咙里滚动着焦灼的嘶哑：“姑姑！快半个时辰了！薇薇姐还没出来！陛下会不会……会不会已经……”“闭嘴！”吴南栀厉喝，声音却在发颤。就在此时，一道清越女声自身后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难以置信的狂喜：“姑姑！齐哥！快！快随我来！”吴薇薇一身淡紫长裙沾了泥点，鬓发微乱，脸颊犹带泪痕，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幽微却炽烈的火苗。她一把抓住吴南栀冰凉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陛下……陛下允我带您去见他！就在‘清晏居’！”吴南栀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住。吴齐更是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却被吴薇薇一把拽住胳膊：“别愣着！快！陛下只给一盏茶时间！”三人跌跌撞撞冲过月洞门，奔过垂柳夹道，直扑水榭。推开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时，夕阳正穿透紫藤花瀑，泼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大片流动的金红。李尘独自立于水池畔，背影清瘦，负手而立，正静静凝视着池中悠然摆尾的锦鲤。晚风拂过他玄色衣袍，猎猎微响，仿佛一面沉默的旗。吴南栀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额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妾……罪该万死！”吴齐紧随其后，砰然跪倒，额头磕得闷响：“臣……罪该万死！”吴薇薇亦默默跪在二人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却不再言语。李尘终于缓缓转身。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眸子里，却似有融雪初化的溪流，温润而深邃，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他目光掠过吴南栀惨白如纸的脸，掠过吴齐额角磕破渗血的伤口，最后，落在吴薇薇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三人耳中，如同惊蛰春雷：“吴南栀。”“臣妾在！”吴南栀伏地，肩膀剧烈耸动。“你入宫十二年，朕记得，你初为才人时，曾于御前谏言，说天策疆域辽阔，边军疾苦，非一日可解，需‘十年树人，十年养兵，十年固本’。那时，朕觉得你太过年轻，想法天真。”李尘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今日，朕信了。”他缓步上前，弯腰，亲自扶起吴南栀。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一种不容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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