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好言相劝(2/3)
“开工。”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震得棚顶灰尘簌簌落下。我靠着门框喘气,眼前阵阵发黑。有人递来一杯温水,我仰头灌下去,水滑过喉咙时,尝到一丝铁锈味——不知是血,还是药。晚上九点,最后一场补光结束。我坐在角落折叠椅上,腿上盖着林薇不知从哪找来的旧毛毯,毯子上有淡淡的雪松香。她蹲在我面前,手里捧着保温桶,掀开盖子,一股清甜的米香混着姜辣气漫出来。“白粥煮姜丝,我妈的方子。”她声音很轻,睫毛在棚顶射灯下投下细密阴影,“她说发烧的人,胃里得存得住一点热气。”我舀了一勺,粥烫得舌根发麻,可那点辛辣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竟把四肢百骸里盘踞的寒意逼退半寸。林薇看着我喝完,忽然说:“今天下午,你进棚前,我在监控室看见你了。”我抬眼。“你扶着门框站了三分钟,左手一直按着太阳穴,右手在裤子上画灶台。”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后来你往前走的时候,左脚比右脚慢了半拍。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我没说话,只把空碗放在地上。她没起身,反而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膝头:“制片主任让我交给你的。《青瓷》第一集样片初剪版,硬盘在里头。他说……张导特意交代,让你今晚必须看完,明天上午九点,片场会议室,只准带一个问题进去。”我撕开信封,取出黑色硬盘。指尖触到冰凉金属表面时,忽然想起白天在医院,护士换药时随口说的话:“你这烧得邪性,白细胞指数飙得不像感冒,倒像身体在跟什么东西拼命打架。”当时我没在意。此刻,硬盘沉甸甸压在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凌晨一点十七分,我蜷在酒店房间单人床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胸口,散热风扇嗡嗡作响。屏幕里,《青瓷》第一集画面流淌:青石板路、褪色春联、穿蓝布衫的少年骑着二八自行车掠过镜头……剪辑节奏凌厉,镜头语言扎实,可当画面切到主角推开“老周家厨房”木门那一瞬——我按下了暂停键。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太干净了。真实的老木门,经年累月浸润油烟与潮气,门轴缝隙里嵌满黑腻腻的油泥,转动时该有一种滞涩的、仿佛骨头摩擦的钝响。而此刻音效师配的,是经过提纯的、近乎诗意的木质颤音。我抓起床头柜上的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对着麦克风,声音嘶哑却清晰:“第17分23秒,厨房门轴声。去掉所有高频泛音,保留底噪。加入三秒环境停顿——就是门完全打开前,那半秒的、人屏住呼吸的寂静。然后,让门轴声从左声道开始,缓慢爬升到右声道,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过生锈的铁轴。”说完,我咳起来,胸口闷痛,咳得肩膀剧烈起伏。吐出的痰里,又见血丝。凌晨四点,我合上电脑,屏幕幽光熄灭。窗外,横店的夜空被影视城霓虹映成病态的紫红色。我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五年、只拨通过一次的号码——父亲陈建国。备注栏写着“修钟表的”。手指悬在绿色拨号键上方,微微发抖。五年前,他把我赶出家门那天,暴雨倾盆。我抱着刚完成的毕业短片U盘站在楼道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他隔着防盗门吼:“电影?电影能当饭吃?你妈走之前攥着的那张缴费单,你算过多少钱吗?!”门砰地关上,震落一片墙皮。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大学时期拍的胶片照:十七岁的我站在学校天台,背后是整座城市灯火,而我举起的右手,正比着一个歪斜的“oK”手势——那圈不圆,拇指与食指勉强触碰,像一句未完成的诺言。指尖终于落下。嘟——嘟——嘟——三声忙音后,接通了。没有问候,没有迟疑,听筒里传来极轻微的齿轮咬合声,像一座老式座钟正在校准时间。“喂。”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更哑,带着常年接触机油的微腥,“修表铺子没关门。你要是真想拍东西……后巷第三家,卷帘门底下,塞了把钥匙。”电话挂断。忙音响起。我握着手机,怔了很久。窗外,东方天际线终于渗出一点极淡的灰白,像宣纸上晕开的第一道墨痕。远处,横店影视城方向传来隐约的轰鸣——那是晨光尚未抵达时,第一辆剧组保姆车驶过沥青路面的声音。我掀开毛毯下床,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里,几盏孤灯还亮着,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浮游。我拉开行李箱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蒙尘的铁盒。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齿轮,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那是大三时,我拆了父亲最心爱的瑞士老怀表,偷藏下来的一颗传动齿。背面,用微型刻刀刻着三个小字:别怕错。我把它攥进掌心,金属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六点四十分,我站在“老周家厨房”布景前。工人刚撤走最后一盏灯架。晨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游,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活物。我脱掉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软的灰T恤。袖口磨出了毛边,右肩处,还沾着昨夜咳嗽时蹭上的淡淡血渍。张立国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扔来一顶蓝色安全帽:“戴上。今天这场戏,你亲自掌机。”我接过帽子,没戴,只捏在手里:“为什么?”他望着我,目光如炬:“因为你咳血的时候,还在数门轴转动的角度。一个拿自己命赌镜头的人,不配摸机器?”我没反驳,只把安全帽扣在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帽檐阴影恰好遮住半边眉骨。七点整,场记板“啪”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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