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搞签约仪式。没请省台来拍。桌上就四份合同，四支签字笔，一壶白开水。
任东的代表是中为负责基础设施业务的高级副总裁钱汉文。
四十七岁，秃顶，说话带点川腔。他翻合同翻得很细。
每一页都看。看完一页翻一页，翻页的速度均匀，像个计时器。
祁同伟坐在对面，不催。
陈冰冰在旁边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声音很轻。
钱汉文翻到第十四页的时候，停了。
他抬头。
“祁书记，这一条——乙方须在协议签署后三十六个月内，协助甲方辖区内不少于五十家配套供应商通过中为供应链技术达标认证。
未完成者，甲方有权取消电费补贴——这条是贵方坚持要加的？”
“是。”
钱汉文把合同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说句实话，祁书记。我签过的地方政府协议不下四十份。
给优惠的多，提条件的少。提这种条件的，您是第一个。”
祁同伟没接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白开水。不烫不凉。
“钱总，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请。”
“中为选择在林城设数据中心，除了我们给的条件，还有一个原因，成本。对不对？”
钱汉文没否认。
“我们城市电价低，地价低，人工低。
中为在深城的运营成本是林城的三倍。这是账面上的事实。”
祁同伟点头。
“对。但账面之外还有一笔账。
中为在林城建了数据中心，如果周边没有成熟的配套供应链，你们的服务器零部件、光缆、散热模组全要从沿海运过来。
物流成本抵掉了多少电价优势？”
钱汉文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这是他的习惯。祁同伟注意到了。每当他在思考的时候，右手食指会在最近的平面上敲两下。
“所以这五十家供应商，不是我们给你们添负担。”
祁同伟把话收住。
“是帮你们省钱。”
钱汉文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头，拿起笔，在第十四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建议总部采纳。技术达标认证的标准由中为供应链管理部与林城高新区管委会联合制定。”
写完，他把笔盖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祁书记，您要是去做生意，我们这些人都得失业。”
祁同伟笑了一下。
“我要是做生意，就不用操心这些了。”
协议签完。首期投资额从此前沟通的三十亿追加到五十亿。
追加的二十亿，是任东在看完林城的产业规划之后亲自拍板的。
钱汉文临走前跟陈冰冰多说了一句话。
“你们祁书记，是我见过最不像当官的官员。”
陈冰冰笑了笑，没吭声。
她心里想说的是，要是同伟去搞商业，可能还真没中为什么事。
——
消息传出去之后，效果不是涟漪。
是滔天巨浪。
第一周。省城的一家电子元器件企业老总，通过私人关系找到易学习的秘书，想约一顿饭。
易学习没见。
让秘书回了一句话。
“饭不用吃。把企业资料报到高新区管委会，走正规流程。”
第二周。林城市委办公室收到了十七份正式的考察申请函。
陈冰冰把名单整理好，送到祁同伟桌上的时候，特意在三家企业的名字下面画了红线。
“祁书记，这三家您看一下。百信微电子、恒远光通信、东驰半导体。
都是省级重点扶持企业。之前落户在省城高新区。”
祁同伟看了一眼名单。
“从省城跑到我们这儿来？”
“是。百信的理由写得很直接。省城高新区的配套政策已经两年没更新了。东驰更有意思，申请函里有一段原话，我给您念一下。”
陈冰冰翻开文件。
“中为公司选择林城高新区，本身即为对该园区产业生态及营商环境的最高级别认证。我司经审慎评估，认为林城高新区的产业定位与我司发展战略高度契合。”
她合上文件夹。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中为去了，我们也想去。”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说话。
他在想。
十七家企业蜂拥而至。好事。但也可能变成坏事。
吕州市当年的教训还在，贪大求全，来者不拒，最后园区变成大杂烩。
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冰冰，通知各部门。三天后市委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