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打在相纸上,照片里的年轻人眉目清朗,腰间的枪套还是旧款的帆布扣带。
那年他二十五岁,刚从司法所借调到金山县公安局缉毒大队。
那时候的他,在孤鹰岭上追了三天三夜的毒贩。
照片背面什么都没写。
没有威胁的话,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这比写了什么都让人不舒服。
祁同伟把照片重新装进信封,放进书房的保险柜。
陆亦云站在书房门口,披着睡袍,头发散着。
“谁寄的?”
“不知道。”
“跟那些壳公司有关?”
祁同伟关上保险柜,转过身。
“可能有关,可能没关。但目的很清楚。”
他看着陆亦云的眼睛。
“提醒我,有人在盯着。”
陆亦云沉默了几秒。
“要不要让我哥那边查一下邮寄来源?”
“不急。京都的邮戳未必是京都寄的。查了也查不到什么。”
祁同伟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睡吧。明天还有事。”
——
第二天上午九点,祁同伟在办公室见到了陈冰冰。
陈冰冰带来了两样东西。一份是退出白皮书的排版终稿,另一份是从省里带回来的内部消息。
“祁书记,岩台那边有动作。”
“什么动作?”
“赵瑞龙在岩台启动了一个汽车制造基地项目。叫惠龙汽车。宣称总投资两百亿,引进欧洲先进的内燃机生产线。”
“听讲高书记极力推进这个事情。”
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在桌上。
祁同伟拿起来翻了翻,是岩台市政府官网上的公开报道。
报道写得铺天盖地。高清效果图,俯瞰规划图,西方合作方的LOGO——LOGO的设计很精致,用了德式字体,看起来像回事。
“两百亿。”
祁同伟把报道放下,靠回椅背。
这个数字不小。放在汉东省的地级市里,两百亿的工业项目,拿出来够吹三年。
但他没有急着下判断。
“西欧哪家公司?”
陈冰冰翻了一页。
“报道里写的是MPS工业集团。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
“查到了什么?”
“在西欧商业注册系统里有,但规模不大。员工四百多人。
核心产品是中小型柴油机组。年营收大约一点五亿欧元。不是头部企业。”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一下。
年营收一点五亿欧元,按汇率不到十二亿人民币。这种体量的公司,号称要在中国投两百亿建汽车制造基地?
账算不过来。
祁同伟突然意识到,现在这个时候不正是庞氏骗局最厉害的时候,希望他的老师和赵瑞龙两个人不要陷进去。
“继续查。”
“我能查到的渠道就这些了。工商注册、公开财报、行业排名。再往深了查,得有专业渠道。”
祁同伟没说话。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阳子,要麻烦你帮我查一个东西。”
——
陆阳的效率一向很高。
她作为海外事业部的负责人,关系网遍布全球。
三天后,一份标注着内部参考的报告送到了祁同伟手里。
报告不厚,十二页,但每一页的信息密度都很大。
核心内容如下MPS工业集团的确在出售一条内燃机生产线。
但这条生产线的技术标准是1995年的。已经达不到最新的碳排放标准,属于被淘汰的落后产能。
更要命的是环保数据。
这条生产线的氮氧化物排放指标是国内现行标准的一点七倍。
也就是说如果按国家现行标准检测,它连准入资格都没有。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了一段备注,措辞很克制。
“该生产线在西欧市场已无买家。MPS集团正在寻找发展中国家的接盘方,以回收残值。”
祁同伟看完之后,把报告合上。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
这是西方国家的常规做法,这些年国内没少吃这方面的亏。
尤其是刚开放那会,大家逐渐走出去,看什么都觉得是最先进的。
结果就是远超市场最先进产品几倍的价格买回来一个快淘汰的东西。
价格还不是关键的,关键是没有售后。
出问题后,花了大价钱请了工程师过来,吃吃喝喝半个月,然后答复配件已经停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