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明的语气放缓了。带上了一丝商量的意味。
“易学习在林城市长的位子上还不满三年。按照干部任用条例,任职不满一届原则上不予提拔。”
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刘宏明搬出条例,不是因为他尊重制度。
是因为他绝不能让林城继续留在祁同伟的人手里。
赵立春的嘴角微微下撇了一下。
他当然听得出刘宏明的意思。这个驳回干净利落,连讨价还价的缝隙都不留。
“那你说。”
赵立春把球踢了回去。
刘宏明等的就是这一刻。
“高育良。”
这个名字落在空气里。赵立春的眼皮眨了一下。
“岩台市委书记。祁同伟的老师。汉大政法系出身,学术型干部,做事稳当,不激进。”
刘宏明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均匀。像一个精密的钟摆。
“他是祁同伟的老师,祁同伟不会公开反对自己的恩师接任。
但高育良不是祁同伟。他没有祁同伟的根基,也没有祁同伟的野心。他去了林城,最多是个守成之人。”
赵立春没说话。
心里更加惊涛骇浪,祁同伟连这一步也算到了。
也是因为祁同伟跟赵立春说,高育良接手林城的可能性最大,所以赵立春才特意去林城的时候见了一下高育良。
当时只是觉得给祁同伟一个面子,现在没想到,真的恐怖。
难怪祁同伟三十多就能到一个市的市委书记,这恐怖的布子的能力,已经比很多官场的老手强多了。
赵立春想到一个人,张居正,一个一辈子都在布子的人,一个死后被人传送前年的人。
赵立春想到祁同伟对高育良的评价。
高老师是学者出身,谨慎有余,魄力不足。放在林城,不会出大乱子。
光明峰的孵化器会继续运转。
煤矿国有化的后续整合会放缓。
棚户区改造会按部就班地推进。
林城会变得温和。
变得可控。
这才是比较合适的守成之人。
“高育良。”
赵立春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仿佛是在琢磨。
“可以。”
两个字。
轻描淡写。
但刘宏明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后背靠上了沙发。
他的肩膀松了下来。微不可察地。
事情定了。
赵立春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亲手给刘宏明续了一杯茶。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在这个级别的官员之间,亲自倒茶意味着今晚的谈话进入了最舒适的区域。
“时间上呢?”赵立春坐回去。
“不能太急。”刘宏明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半张脸。
“太急了吃相难看。先放个风。让下面的人有个心理准备。京都那边也需要时间,最快一个月左右,走正式程序。”
“理由呢?祁同伟在林城干得好好的,你总得有个说法。”
刘宏明微微一笑。
“说法太多了。国有企业改革是中央的大政方针。汉东重工是省里最大的央企,长期积弱,急需一个有魄力、有能力的领导来扭转局面。
祁同伟在林城的改革经验有目共睹。组织上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委以重任。”
一套一套的。滴水不漏。
赵立春看着刘宏明的笑。忽然也笑了。
两个人的笑在灯光下交汇。像两把刀在黑暗中碰撞。没有火花。只有金属摩擦的寒意。
十一点四十分。
刘宏明站起来。
“老赵,明天省里的会——”
“我跟着你投票。”赵立春摆了摆手。“今晚的事,我俩知道就行。”
刘宏明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走了。”刘宏明说。
赵立春客气的站了起来,送到门口。
等刘宏明走后,赵立春又重新翻开了那本《资治通鉴》。台灯的光照在泛黄的书页上。
刘宏明站在小区的甬道上。
抬头。
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城市的灯光把云底映成一种暗橘色。
他的目光越过楼顶,望向南方。
林城在那个方向。
二百六十公里外。
“同伟。”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连一步之外都听不见。
“这副部的椅子——”
车灯亮了。
司机在前面打开了车门。
刘宏明收回目光,低头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了很久。
仪表盘的绿光映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