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停云这人天生就喜欢暴殄天物,偷来的金银珠宝不做他用,明珠弹雀,金锭打鸟,一下午就霍霍完了。
拿来当棍子挥舞的人腿骨头更是断成三截,旺财嫌弃不新鲜,打死也不吃,只好丢河里。
他玩儿够了才想起来回家。
一拍脑门,祸事了,他忘记再去打瓶酱油了。
于是打了酱油,天已经黑透。
他家却是灯火通明。
一群人拿着火把里里外外围了三重又三重。
都等着跟他算账呢!
见了他,如猛虎见山鸡,一个个张牙舞爪耀武扬威,排班就序比天兵天将还威严,大族长被簇拥在中间儿,是玉皇大帝,身边站俩大将,瞪眼珠子的是广目,肥头大耳的是多闻……
嗤,一群大菜鸡。
李停云大摇大摆穿过人群中故意给他留出来的那条道。
如果把尖锐的目光比做离弦之箭的话,他浑身上下大概已经被射成筛子了。
但他全然无所谓。
走到尽头,看到他爹,把坛子递过去。
“爹,酱油打好了,我要吃酱油鸡,你说了要给我做的。”
季辞璋就问他一句话:“是不是你干的?”
李停云茫然地问:“我干什么了?”
“元氏宗祠遭了大火,就连祖坟也……”
“哇,天大的好事!”
李停云先是惊喜,然后反问:“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真没关系?不是你干的?!”
“当真,不是。”
季辞璋见他身上干干净净的,不像放过火、挖过坟的样子,勉勉强强,还是相信他吧。
他能找出痕迹才有鬼,李停云早在河边把自己涮了一遍,衣服也用手搓过,还没干透呢。
“下午干什么去了?”
“小溪里捉鱼。”
“一条也没捉到?”
“一条也没捉到。”李停云有点沮丧。
“没关系,下次我带你去钓!”
季辞璋眼睛一亮,侃侃而谈:“钓鱼是个技术活,要先用鱼食打窝,再用蚯蚓小虫当饵料。钓回来的鱼,可以清蒸、红烧、醋溜、爆炒!对了,酸菜鱼可是你娘的拿手好菜……”
身边有人拽了拽他,“相公,现在好像不是‘报菜名’的时候啊。”
“啊哈哈哈……我忘了,谢谢你提醒我。”季辞璋捏了捏耳垂,蛮不好意思的样子。
大族长及一众族子族孙,皆目光幽怨地看着他:不是,你心也太大了吧?话题七拐八拐,居然拐到一盘酸菜鱼头上了?!
季辞璋只好跟他们道歉。
“对不起,相比之下,还是你们祖祠被烧、祖坟被掘这件事比较重要。”
“相公,你这么说话,很容易被打。”
“不会吧?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啊……”
族长受不了了,“你们家今天必须得给出一个交待!”
季辞璋摸着儿子的头,“交代?你们想要什么交代?你们也听到了,这种缺了大德的事情,不是我家胖墩儿干的。”
虽然,他儿子有时候确实挺手贱,但他只是喜欢玩点新鲜的东西,并不想累着他自己。
挖坟这种事,还是太累人了,相信以他的“惰性”,根本不会去做。
要真叫他去挖那么多、那么深的大土坑,估计他挖到一半就该摔掉铲子骂娘了!
知子莫若父啊。
如果李停云能够听到他爹心声的话,就算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他爹真是把他心思形容得一点不差!
如果不是抱着强烈的“复仇”动机,他才懒得费那么大劲儿挖坟鞭尸,一早就抱着酱油坛子跑回家里帮忙杀鸡了——他爹太没用,连鸡都不敢杀。
上次他说要吃酱油鸡,他爹抓着鸡脖子用刀划拉大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学弹琵琶!
终于,鸡不动了,放进滚水里正要拔毛,突然扇着翅膀跳起来,烫得“咯咯哒”满地乱爬。
李停云目瞪口呆。
不敢相信,一只鸡,真有那么难杀?!
他一脚踩住鸡头,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拎起断头鸡,脖子处还在不断往外呲血。
“喏”一声,递给他爹。
季辞璋一边跳脚,一边尖叫:“拿开!拿开!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李停云不这么想,比起活鸡烫毛,他一刀了断,分明是“仁慈”好不好?
他觉得他爹没用。
但他爹也并非一无是处。
在某方面,他一旦支棱起来,还挺厉害的。
譬如口才。
季辞璋坚信李停云是被“栽赃陷害”,面对来势汹汹的元氏族人,他淡定无比,舌战群儒。
那天,几十张嘴,几十条舌头,全都败倒在他一个人的唇枪舌剑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