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成谶。
梅时雨盯着脚下那一小块地方,仿佛要盯出个窟窿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隐隐泛白。
他问:“李停云杀了云松鹤,这是太极殿不外传的秘密吗?为何在外听不到一点风声?”
林秋叹笑着摇头:“太极殿,从来就没有秘密。殿主要杀谁,从不遮遮掩掩,之所以外面的人不知道,大概是因为,知道的人大都自发地不往外说……”
本就没什么可说的。
云松鹤之死,在修仙界是奇闻,但在太极殿,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死在李停云手下的人多了去了,无论他杀谁都见怪不怪,哪怕有朝一日,杀了鬼帝取而代之,他们也不见得有多意外。
要知道,太极殿并不是个“正常”的门派,可以把这里看作修仙界的蓬莱洲,但又比蓬莱更加松散、自由,没有组织,没有纪律,每个人都各行其是。
他们每天都很忙的,忙着活下去,忙着变强,忙着做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没人会盯着李停云的一举一动,很多时候,太极殿就像没他这个人。
他自己不喜欢管事,别人也不希望他管事,因为他一旦管事,那就是出了大事,会死人的。
哪回不死一大批人?
暴君之名,他当之无愧。
人人都巴不得李停云永远做个甩手掌柜!
“唉……”梅时雨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有种本不该他操心,但他就是忍不住费神的矛盾感,有心而乏力。
只好转移话题:“除此之外,我还有个疑问,司无邪身上,不只感受不到魔气,就连妖气也没有了,这又是什么缘故?”
林秋叹回答道:“这是他‘自讨苦吃’。”
云岚宗想要拿捏司无邪,首先就会从他的出身做文章。
那些各怀鬼胎的元老们,众口一词,认为司无邪乃是妖族,做他们云岚宗的宗主,担任仙门领袖之职,本就远远不够格的,所以,要反过来受到他们的约束,乖乖听从安排,不要有非分之想。
司无邪岂能坐以待毙?来都来了,苦都受了,总不能被人要挟一辈子吧?已经坐上宗主之位,就要把这个位子坐稳。
他野心十足,“傀儡皇帝”也想翻身!
但他是妖。
妖族出身,注定不能服众。
于是他琢磨着,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从妖变成人就好了,不是修成人形这么简单,而是彻底抛弃九尾狐妖这张皮,变成个里里外外都干净的、真正的人。
妖作为六道之一,本质上和人、鬼、仙、魔、神没什么不同,但世人就是觉得妖、鬼、魔此三类不入流,与生俱来的劣根性难以拔除,即便那些修成正果、位列仙班的妖仙、鬼仙,该让人瞧不起,还是让人瞧不起。
就瞧不起你!死活瞧不起!你能怎么办?有本事,就把翻白眼人全杀了,没本事,就悄悄儿地走自己的路,任别人瞎叨叨去吧!反正唾沫星子淹不死人,装作耳朵聋了听不到,心胸宽广不在乎,说不定还会被夸有格局,有境界。
但司无邪是无法退一步海阔天空的。
他装听不到,云岚宗的人能听到,他装不在乎,云岚宗的人很在乎。
他既然下定决心要做这个宗主,还想摆脱宗门那些元老、长辈的控制,成为云岚宗真正的掌权人,而不是别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招牌,那他就要为他的野心付出相应的代价,他必须想办法从妖变成人。
世上哪有这样的办法?改变种族?简直异想天开!妖就是妖,哪怕成了仙,也泯灭不了原有的出身啊。
除非重生!
那就重生。
司无邪是个狠人。
偏偏就让他找到了这样一个办法。
在妖族中,有岐山凤凰一支,流传着“欲火涅盘”的古老习俗,凤族涅盘,就像修仙历劫,每涅盘一次,就能获得更长的寿命、更强的修为、更高的境界,但是,很少有成功的,多数都是玩火自焚,把自己烧得面目全非,凄惨死去。
司无邪想要获得“新生”,那么凤凰涅盘确实是个很好的启发。
但他一只狐狸,又不像凤族天赋异禀,他跑去凑人家的热闹,不是找死吗?
对!他就是找死!
向死而生嘛,不赌一把,哪有活路?
他整个人生都是赌来的。
从生下来,就在赌命了。
还没等他睁眼看看世界,就差点被亲爹扼杀在襁褓中;还没等他顺利长大成人,就发现自己天生阳气不足容易长不大;他也想潇潇洒洒一个人来去随风,但他并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只拖油瓶。
他拿到朱雀之心,终于不再担忧哪天阳气用尽、暴毙而亡,又被云岚宗抓回去当炮灰,要想在那水深火热之地站稳脚跟,他还得继续赌。
他很有自信,他能赌赢。
莫名其妙地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