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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六十一章 怒其不争(2/2)

头牦牛。就是……”他犹豫一下,“他写信说,想退伍。”“啥?!”李天明失声。“真的。信里没多说,就一句:‘哥,我想回村教书。’”祠堂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砸在土坯墙上。紧接着是老爷子李守田中气十足的骂声:“滚!你这铁疙瘩脑袋,连鸡崽子都不会哄,还教书?教啥?教它们打鸣儿喊口号?”众人一怔,随即哄笑。笑声未落,后院门帘掀开,将军搀着老爷子慢慢踱了出来。老爷子右手里攥着把玉米粒,左胳膊弯里歪歪扭扭躺着三只绒毛未干的小芦花鸡,其中一只正蹬着他花白胡须,咯咯直叫。将军脸上没了方才的肃穆,嘴角微扬,竟露出点少年人似的局促:“老班长,您这鸡……养得比我们连队的炊事班还精神。”老爷子斜睨他一眼,把鸡往将军怀里一塞:“接好了!别晃悠,晃晕了下蛋不勤快!”转头就冲李天明吼,“愣着干啥?灶上炖着羊骨头汤,给咱将军、给咱功臣,一人两大碗!天生!去把西厢房那坛桂花酿起出来——就去年你姐夫埋的,泥封上还画着歪桃子那个!”天生撒腿就跑。天亮不知何时已站到李天明身边,递来一包揉皱的烟。李天明没接,只盯着将军怀中那只啄他领章的小鸡,忽然问:“振洋……什么时候回来?”“下周。师里批了探亲假,十天。”天亮划燃火柴,烟头明明灭灭,“但他没直接回家。”“去哪儿?”“鞍山。”天亮吐出一口烟,“陈小旭住院那会儿,他托人捎了三百块钱过去,让宋长征买营养品。后来听说潇潇发烧,夜里惊厥,他连夜写了封信,让连队文书用加急电报送到了医院。”李天明怔住。三百块,是振洋两年津贴加战备补助的全部积蓄。而那封电报,落款处只写了四个字:舅舅振洋。“他……知道陈小旭的事?”“知道。”天亮摁灭烟头,火星溅在青砖上,嗤地一声轻响,“他看了《红楼梦》录像带,看了八遍。最后一遍,停在黛玉焚稿那场戏,反复倒带。然后把胶片盒烧了,灰撒在营房后山的松树坑里。”李天明喉头一哽。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林黛玉活不成,所以拼命让陈小旭活着;知道命运喜欢重演,所以把自己活成一道新的堤坝,死死拦在悲剧的上游。锣鼓声不知何时停了,鞭炮余烬散尽,晚风卷起祠堂门槛上残留的红纸屑,打着旋儿飞向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槐树虬枝盘曲,新叶嫩绿,树杈间还悬着几串未拆封的祈福红布条——那是去年冬至,村里老人求平安时系的。李天明终于伸手,接过天亮递来的烟。火柴划亮,映亮他眼角细微的纹路。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升腾,模糊了视线里那面崭新的军功匾,也模糊了墙上所有泛黄的旧匾额。可有些东西,比匾额更硬。比如振洋膝盖上结的疤,比如陈小旭腕子上那串被汗水浸得发亮的佛珠,比如宋长征每天凌晨四点准时蹲在医院后门啃冷馒头的身影,比如小五骂人时喷出的唾沫星子,比如张丽那一记耳光扇下去时颤抖的手腕,比如天亮每次提起弟弟时,喉结缓慢滚动的弧度。这些都不是勋章,却比勋章更沉。“哥。”天生端着两碗热汤挤进来,汤面浮着金黄油花,香气扑鼻,“先喝汤!振洋的喜酒,等他回来再摆!”李天明接过碗,热气熏得眼眶发酸。他仰头灌下一大口,滚烫的汤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烧得心口发烫。这时,一直没吭声的老爷子突然拍了下大腿,朝李天明嚷:“对了!你编筐的手艺,得传下去!昨儿我瞅见振洋背包里塞着一捆青竹条——那小子,八成也想学!”满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将军也笑,笑声爽朗,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老爷子抱着鸡,笑得前仰后合,三只小芦花鸡在他怀里扑棱棱乱蹬,绒毛纷飞如雪。李天明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柳汁的手指,又抬眼望向祠堂高处——那里,新匾与旧匾交叠,在暮色里熔成一片赤金。他忽然想起陈小旭手术前夜,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梧桐树影,喃喃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路。有时候,不过是把白的染得再亮些,把黑的捂得再暖些,然后……接着往前走。”汤碗见底。他放下空碗,抹了把嘴,对天生说:“去,把我屋里那套柳条刀拿来。再把西厢房窗台上那罐蜂蜜取来——就是去年蜜蜂自己在檩条缝里做的那个,没割过蜜,蜜脾还完整着呢。”天生眨眨眼:“要干啥?”李天明已经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淡褐色的旧疤——那是十五岁割麦子时被镰刀划的。他拿起刀,随手削下一段青柳,刀锋闪过寒光,声音平静:“教振洋编筐。第一课,教他认蜂脾的纹路——横着切,蜜才不流;斜着削,柳条才不断。人活着,不也这样么?该硬的时候硬,该弯的时候弯,该兜住的东西,一滴都不能漏。”晚风穿堂而过,拂动满墙匾额,金漆微颤,恍若呼吸。远处,村口方向隐约传来火车汽笛长鸣,呜——呜——,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沉,载着铁轨的震颤、山野的潮气、未拆封的春天,轰隆隆驶向这个刚刚挂上新匾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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