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帕接过十字架,金属表面还沾着海盐。他望着波涛起伏的海面,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欧几里得的几何线条再完美,若没有良知作为度量衡,终究只能画出扭曲的图形;就像这茫茫大海,若没有正义的罗盘指引,再先进的航海术也只会通向深渊。
\"徐,\"他握紧十字架,\"我想...我该重新学习如何'传教'了。\"
海风掠过沙滩,将《几何原本》的残页吹向大海。那些曾经用来计算弹道的公式,此刻正与海浪的纹路融为一体,仿佛在诉说着:真正的文明,不应建立在血与火之上,而应生长于理解与救赎的土壤之中。
血色砝码
咸涩的海风裹着铁锈味扑上\"圣玛利亚号\"甲板,佩德罗擦拭火枪的动作顿了顿。青铜枪管倒映着他扭曲的面孔,金属部件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十二门佛郎机炮整齐排列在甲板两侧,炮口黑洞洞地指向东南方——那里,倭寇的战船正如贪婪的海兽,蛰伏在夜幕笼罩的海域。
\"这批佛郎机炮调试完毕,明日寅时便可交割。\"佩德罗将擦拭布甩在炮管上,油亮的金属表面泛起诡异的光,\"那些倭人出价三倍白银,足够我们在果阿再建三座教堂。\"
加斯帕神父握着《几何原本》的手指骤然收紧,羊皮纸边缘的墨迹在冷汗中晕染。他望着不远处正在搬运火药桶的水手,橘色火把照亮他们麻木的面孔。三个月前里斯本港口的景象突然涌入脑海:大主教将十字架按在他肩头时,阳光正透过教堂彩窗,在地面投下神圣的光斑。
\"三倍白银...\"加斯帕喃喃重复,胸前的十字架突然变得滚烫。他想起在马六甲海峡目睹的惨状——葡萄牙船队的炮火将渔村夷为平地,妇孺的哭喊声混着硝烟刺入骨髓。而现在,他们要把同样的凶器,亲手交给烧杀抢掠的倭寇。
货舱深处传来铁链拖曳的声响,十二名倭国武士正在检查火炮。松浦隆信的刀疤在火把下泛着狰狞的光,他用生硬的拉丁语笑道:\"加斯帕神父果然守信。有了这些神器,台州城的百姓会像麦子般倒下。\"
加斯帕感觉胃部一阵抽搐。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译本,欧几里得的定理在烛光下静静流淌,与甲板上冰冷的凶器形成荒诞的对比。当松浦隆信抛来沉甸甸的银袋时,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银币砸在甲板上的声音,像极了刑场上滚落的头颅。
\"神父在犹豫?\"佩德罗凑过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果阿的教堂需要彩色玻璃,里斯本的商人等着丝绸,而这些...\"他踢了踢炮管,\"能满足所有人。\"
深夜的甲板格外寂静,只有海浪拍击船身的声响。加斯帕独自站在船舷,望着海面上明灭的倭寇灯火。星斗低垂,他突然想起徐沧溟腰间流转着神秘光芒的星盘——那个东方星象师说过:\"每一件凶器诞生时,天上就会坠落一颗星辰。\"
海风突然变得刺骨,加斯帕抱紧双臂。货舱里传来倭寇武士的狂笑,夹杂着计算斩获的对话。他摸到怀中的十字架,金属棱角硌得胸口生疼。里斯本神学院的教义在耳边回响:\"不可杀戮\",可此刻他们的双手,分明正在锻造杀人的镰刀。
\"神父!倭人提前来取货了!\"佩德罗的喊声打破寂静。加斯帕转身,看见松浦隆信带着二十名武士登上甲板,他们腰间的胁差泛着森冷的光。
\"提前交割,是怕夜长梦多吗?\"松浦隆信的笑声里带着威胁。加斯帕注意到他身后的小船上,装满了沉甸甸的银箱,还有...几个被捆缚的明朝百姓。
\"这些是给神父的'添头'。\"松浦隆信踢了踢瑟瑟发抖的俘虏,\"听说你们西方人喜欢猎奇的奴隶。\"
加斯帕的血液瞬间凝固。他看着俘虏们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们身上未愈合的鞭痕,突然想起《圣经》里的箴言:\"凡动刀的,必死于刀下。\"怀中的《几何原本》突然变得滚烫,那些精妙的定理在眼前扭曲成狰狞的绞索。
\"交易取消。\"加斯帕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甲板上顿时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撞击船身的声音愈发响亮。
\"你说什么?\"松浦隆信的手按上刀柄,\"佛郎机人也会开玩笑?\"
\"我说,\"加斯帕向前一步,青铜十字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把人放了,带着你们的欲望滚回大海。\"
佩德罗突然抓住他的手臂:\"神父疯了?这可是三倍的利润!\"
加斯帕甩开副手,星斗的光芒落在他坚定的面庞上:\"我们贩卖的不是火器,是千千万万的冤魂。里斯本的教堂不需要用鲜血浇筑。\"
松浦隆信的刀已经出鞘,雪亮的刀光划破夜幕。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越的钟鸣响彻海面。徐沧溟的身影如鬼魅般落在桅杆上,星盘流转的光芒照亮了他冷峻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