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浸太极图
金陵城的暮春被硝烟与血腥浸透,咸涩的海风裹挟着硫磺味扑面而来。裴惊云站在海滩的礁石上,铁钩深深嵌进粗糙的岩面,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病态的青白。远处旗舰的残骸仍在燃烧,焦黑的木梁与扭曲的金属支架在夕阳下投下狰狞的阴影,海浪冲刷着岸边,不断将破碎的肢体与兵器残片推上岸。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那些曾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折叠铳,此刻不是扭曲成废铁,就是变成了刺穿人体的凶器。海风卷起一张残破的图纸,裴惊云的铁钩本能地甩出,精准勾住那半张羊皮纸。当看清纸上的内容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滞——那是苏小蛮的笔迹,未完成的阴阳膛线设计图上,太极鱼眼的图案正被鲜血缓缓晕染,宛如一只淌血的瞳孔。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苏小蛮举着油灯冲进工坊,马尾辫上的耐热绳还滴着水。\"裴大哥,你看!\"少女将磁石校准器重重拍在桌上,\"把《火龙经》的螺旋之道和威尼斯的精密力学结合,我们就能让火器像太极图一样刚柔并济!\"她的指尖点在图纸上,兴奋得声音发颤,却没注意到裴惊云祖父留下的《火龙经》残卷就压在图纸下方,朱砂批注的\"利器出世,必有劫数\"几个字被完全遮盖。
\"当时我们太盲目了。\"裴惊云对着虚空低语,铁钩无意识地刮擦着礁石,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想起岛津铁舟抡起月山锻冶刀时,火星溅在老人布满伤疤的脸上:\"和钢需经七十二道锻打,少一次,这刀就缺了魂!\"可后来为了赶工,他们将工序缩减到三十次;想起安德烈修士调试扭矩参数时,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狂热:\"只要再精确0.01度,威力就能提升一成!\"却全然不顾材料的承受极限。
海浪突然变得汹涌,一具尸体被狠狠拍在礁石上。裴惊云走过去,认出那是火器局的年轻学徒。少年手中死死攥着半截磁石校准器,苏小蛮亲手系在上面的红绳已经染成暗红。裴惊云用铁钩撬开僵硬的手指,发现少年掌心还刻着一个模糊的\"平\"字——那是苏小蛮常说的\"平衡之道\"。
\"爷爷!\"稚嫩的哭喊从身后传来。裴惊云转身,看见几个附近渔村的孩童躲在父母身后,惊恐地望着这片修罗场。小阿囡举着被弹片划伤的手臂,鲜血滴落在沙滩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红线。这一刻,裴惊云仿佛看见福州湾的惨剧在此刻重演:三百余百姓被失控的螺旋气浪绞成肉泥,幸存者抱着焦黑的婴儿,跪在燃烧的木屋前诅咒。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图纸上,苏小蛮画的太极鱼眼已经被鲜血完全填满,红白交织间,竟像是一张嘲讽的笑脸。祖父的批注在脑海中轰然炸响:\"利器出世,必有劫数。\"原来从他们为了追求极致威力,罔顾安全与平衡的那一刻起,这个劫数就已经注定。
\"裴桑!\"岛津隼人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月山锻冶刀的鲛鱼皮刀鞘裂开大口,\"旗舰第三门折叠铳的和钢铰链...是我亲手锻造的。叔父说过,偷工减料的钢,会变成噬主的蛇......\"少年的声音哽咽,眼中满是悔恨。
安德烈修士跪在沙滩上,颤抖着拾起破碎的威尼斯分度规。\"是我的错...\"他的声音混着呜咽,\"为了所谓的完美,我把技术变成了杀人的魔鬼。弗朗西斯科修士说得对,我们折叠了金属,却折叠了上帝的仁爱。\"
裴惊云握紧铁钩,转身走向火器局的方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满地的残骸重叠在一起。他知道,这场灾难必须有人承担,而那些用鲜血换来的教训,绝不能再次被遗忘。
当夜,火器局的灯火彻夜未熄。裴惊云将所有折叠铳图纸铺在长案上,铁钩挑起烛芯,看着那些凝聚着无数心血的设计在火中卷曲成灰。当火焰吞没苏小蛮最后的演算图时,他仿佛听见少女在火光中叹息:\"裴大哥,技术就像阴阳两极,一旦失衡,便会吞噬一切。\"
三个月后,当倭寇的战船再次进犯,金陵城的海滩上已不见折叠铳的踪影。裴惊云带着匠人们将剩余的和钢回炉,锻造出犁铧与锄头。安德烈修士用残破的分度规校准水车的轮轴,岛津隼人则将月山锻冶刀改造成开垦荒地的农具。每当夜幕降临,秦淮河上便会响起悠扬的水车声,那声音比任何火器的轰鸣都更接近守护的梵音。
而在火器局的密室里,裴惊云供奉着半张染血的图纸。苏小蛮画的太极鱼眼虽然被鲜血填满,但在烛光的映照下,仍能看出阴阳交融的痕迹。这张图纸,连同祖父的《火龙经》残卷,永远警示着后来者:再强大的技术,若失去人心的制衡,都将沦为嗜血的怪物。
烬火箴言
金陵城的夜被乌云压得喘不过气,火器局的青瓦上凝结着咸涩的海风。裴惊云拖着铁钩走过空荡的长廊,钩尖刮擦石板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腰间的\"止戈\"铜牌随着步伐轻晃,与记忆中折叠铳试射时的轰鸣形成诡异的共鸣。
工坊大门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