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不是圣母,是我们。” 她对着岩壁低语,镐头刃口嵌着的指骨发出细碎的响。那是孙女阿雪的小指骨,七岁那年因吸入矿毒失明,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奶奶,矿洞里的神为什么不说话?” 此刻镐柄上刻的“神的耳朵在矿石里”被硫磺粉填满,每挥动一次,粉末就渗进岩盐裂缝,像在给沉默的神,打一个醒耳的结。
圣像底座的拉丁文被矿毒蚀得残缺不全,“血”(Sanguis)的字母“g”断成两截,倒像是“诅咒”(maledictum)的起笔。阿国婆婆想起四十年前,她还是教会最年轻的岩盐雕刻师,曾在圣像肚脐位置藏过一枚矿工的指甲——那人死于矿难,指甲缝里还嵌着未洗的矿砂,她当时想:“神啊,让这枚指甲替我们,住在你怀里吧。”
“可你怀里藏的是我们的血。” 镐头劈开圣像底座,露出暗格里的羊皮纸。教会密令上的蜡封早被矿毒蛀空,“用矿工之血激活矿脉”的字迹边缘,爬满了类似孙女眼盲时视网膜上的裂痕。她忽然想起费尔南多神父当年说的话:“圣像的眼泪,是神给凡人的盐。” 此刻圣像眼窝的矿毒结晶,却更像凡人给神的,带毒的泪。
矿洞深处传来矿工的低语。七十岁的她挺直腰板,看着六十个佝偻的身影抱着岩盐圣像走来——每尊圣像的肚子都被掏空,填满了她亲手调配的硫磺火药,圣母像的掌心还握着矿镐头,镐头刃口映着他们脸上的矿灰,像被神刻在岩石上的、永远洗不净的罪。
“阿婆,真要这么做吗?” 年轻矿工阿铁摸着圣像裂开的嘴唇,那里曾被她刻过微笑,此刻却因火药填充而扭曲,“当年您说圣像是神的容器……” “容器该装什么,神说了不算。” 她打断他,指尖划过圣像眼窝的矿毒结晶,“当年我在圣像里藏矿工的血,现在要让神在圣像里,听见我们的怒。”
镐头剁进岩层的瞬间,矿毒荧光突然大盛。阿国婆婆看见自己映在岩盐上的影子,与圣像的轮廓重叠——她的驼背成了圣像的衣褶,手中的镐头成了圣像的权杖,而她发间的矿灰,正顺着圣像的额头,流成“荆棘冠”的形状。孙女的指骨在镐头里震动,像在应和远处天草雪血绘矿图的“咔嗒”声,又像在呼应吉田影明自焚时,火焰发出的“噼啪”。
“神啊,你听着——” 她对着圣像空洞的胸腔大喊,硫磺火药的气味呛进喉咙,“当年你要我们用血洁净矿脉,现在我们用血,让你学会低头!” 矿工们跟着怒吼,声音撞在岩壁上,惊起的蝙蝠扑棱着翅膀,翅膀尖蹭到圣像眼窝的矿毒结晶,在空中画出流动的倒十字——那不是神的符号,是凡人用疼痛,给神打了个问号。
第一尊圣像被推进毒矿核心。阿国婆婆看见圣像底座的拉丁文在矿毒里溶解,“洁净”(purificare)的字母碎成粉末,飘进火药引信——她忽然想起孙女失明前画的最后一幅画:歪歪扭扭的圣像,眼窝处滴着红点,旁边写着“奶奶,圣母的眼泪是红的”。此刻火药引信的火星,正将那些红点,烧成真正的、属于凡人的怒火。
“爆吧!” 她挥动镐头砍向引信,镐柄的“神的耳朵在矿石里”蹭满硫磺,火星溅起的刹那,圣像眼窝的矿毒结晶突然发亮——不是神谕的光,是火药燃烧的橙红,映着她眼角的皱纹,像孙女说的“圣母的眼睛在流血”,只是这血,终于从圣像的眼窝,流进了凡人的手里。
爆炸声掀起气浪时,阿国婆婆看见岩盐圣像碎成荧光晶体。那些曾被她刻了一辈子的圣母像,此刻裹着硫磺火焰,炸向矿洞穹顶——晶体碎片在空中重组,竟形成一尊新的“圣像”:她的脸是所有矿工的脸,眼窝是天草雪的血洞,手中握着的不是权杖,是滴着矿毒的矿镐,而她的衣褶,是吉田影明皮肤上的蓝色脉纹,是费尔南多银茧上的倒十字结晶。
“这才是我们的神!” 她在爆炸声里大笑,任由岩盐碎片划破皮肤——矿毒渗进伤口,却不再是死亡的象征,是重生的印记。孙女的指骨在爆炸气浪中飞起,嵌进新圣像的掌心,而她看见圣像的眼睛在发光,那光不是来自神谕,是来自六千个矿工的魂,来自他们流进矿脉的血,来自他们喊了一辈子,却终于用爆炸让神听见的:“我们不是祭品,是活着的人!”
当最后一尊圣像炸开,矿洞穹顶的砷结晶簌簌落下。阿国婆婆摸着岩壁上的新纹路——那是爆炸冲击波在岩盐上刻下的“人”字,笔画里嵌着圣像碎片、矿毒晶体、还有她孙女的指骨。远处,天草雪的血色十字星与吉田的镜片碎片随气浪飘来,嵌进“人”字的撇捺间,让这个原本平凡的符号,带上了血、光与毒的重量。
幕府密探的惊呼声从洞口传来,却被新一轮的爆炸吞没。阿国婆婆看着自己的手在发光——那是矿毒与火药残留的荧光,像孙女曾说的“圣母的眼泪”,此刻却照亮了岩壁上的新祷文:“神啊,若你需要我们的血,就拿去吧,但请记住——我们的血不会流向你的祭坛,只会流向你的矿石,让你看看,凡人的信仰,从来不是跪着的祷告,是站着的,让天地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