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时,银矿陷入死寂。周承业倚着斑驳的汞镜,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倒影。他的皮肤被汞毒腐蚀得血肉模糊,手中的火铳早已炸膛,但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当朝廷官兵三日后赶到时,只在冶炼厂废墟中发现一具蜷缩的骸骨,其周身缠绕着凝固的银色汞丝,状若蛛网。
而那座曾令无数觊觎者胆寒的汞镜密室,在经历最后一场爆炸后,彻底被液态汞灌满。每当月圆之夜,附近村民仍能听见地下传来齿轮转动声,夹杂着含混不清的低语。有人说,那是周承业的亡魂仍在守护银山;也有人说,那是佛郎机人的阴谋从未真正结束——在永不停歇的汞液流动中,新的陷阱正在悄然成型。
银窟惊变
万历三十一年深秋,铅云低垂。周承业站在冶炼厂高处,望着山道上蜿蜒而来的朱红旗帜,螭纹玉佩在掌心沁出冷汗。官兵甲胄上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为首官员轿帘上的獬豸补子刺得他双眼生疼——那是都察院御史的标志。
\"周老爷,是监察御史王弘文!\"管家踉跄着跑来,\"听说他三个月前参倒了浙江盐运使,满门抄斩...\"话音未落,铜锣声已震碎山间寂静。
周承业握紧腰间宝剑,看着王弘文在十余名带刀侍卫簇拥下踏入厂区。官员掀开轿帘,鹤发童颜却掩不住眼底的阴鸷:\"周某,私开银矿、囤积硝石,可知这是谋逆大罪?\"他抖开卷轴,朱批在暮色中如凝血,\"奉旨查抄银矿,人犯即刻押解进京!\"
矿场顿时陷入混乱。官兵们举着火把冲向矿洞,却在磁黄铁矿阵列前乱了阵脚。指南针疯狂旋转,士兵们像无头苍蝇般互相冲撞。周承业心中一喜,正要下令启动汞镜密室,却见王弘文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个黄铜匣子。匣子打开的瞬间,十二只刻着星宿图的磁针悬浮而起,竟不受磁黄铁矿干扰!
\"你!\"周承业瞳孔骤缩。他突然想起半月前,有佛郎机商人以\"进贡新式罗盘\"为名求见,送来的礼物中就藏着类似的机关。
王弘文挥袖示意,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锦衣卫鱼贯而入。这些人蒙着面,唯独露在外面的眼睛泛着诡异的青灰色——竟是长期接触汞毒的症状。\"早就听闻周老爷的汞镜迷宫精妙绝伦,\"王弘文抚摸着汞镜幕墙,指尖划过之处留下银色痕迹,\"正好让本官的'汞卫'们练练手。\"
密室深处,周承业背抵着青铜轮盘。液态汞在脚下缓缓流动,映出他扭曲的倒影。当锦衣卫踹开密室大门时,他猛地转动轮盘,十二面汞镜同时泛起涟漪。但预想中的毒烟与烈火并未出现,镜后夹层的硝石陶罐早已被人替换成沙土!
\"很意外?\"王弘文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十二面汞镜同时浮现他的面容,\"令尊在世时,便与我王家有过'合作'。当年他能从流民中崛起,全靠我祖父瞒报矿脉...\"他的笑声混着齿轮转动声,令人毛骨悚然,\"你以为那些佛郎机人真是为了钱财?不过是我豢养的猎犬罢了。\"
周承业感觉天旋地转。记忆如潮水涌来:父亲临终前欲言又止的神情,马泰奥对密室机关异乎寻常的熟悉,还有每次朝廷税官到访时,管家不自然的殷勤...液态汞顺着他的脚踝爬上小腿,带来熟悉的灼痛,却比不上此刻心如刀绞。
锦衣卫的绣春刀逼近时,周承业突然大笑起来。他扯下颈间玉佩,狠狠砸向地面。碎裂的玉片中,藏着半卷泛黄的密信,正是父亲与王家勾结的铁证。\"原来我周家,不过是你们的白手套!\"他的笑声带着血沫,抓起轮盘旁的火折子,\"那就让一切都陪葬吧!\"
然而,王弘文早有防备。锦衣卫甩出锁链缠住他手腕,火折子坠地熄灭。液态汞突然沸腾,顺着管道涌入各个矿洞——这是周承业最后的杀招,用高温将汞气散布整个矿区,玉石俱焚。
\"可惜了。\"王弘文捡起玉佩残片,\"我本想留你性命,慢慢榨取银山的秘密。\"他对着袖中机关轻轻一按,矿洞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周承业惊恐地发现,那些本该释放汞毒的管道竟开始逆向运转,将致命的汞气全部引向冶炼厂!
毒烟弥漫中,周承业看着王弘文戴着特制的铅皮面具走出密室。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却在最后一刻看清锦衣卫袖中的刺青——与当年倭寇首领黑田如出一辙的海蛇图腾。原来,朝廷与海盗本就是一丘之貉。
三日后,朝廷公告贴满福州城:\"闽地银矿私枭周承业,意图谋反,现已伏诛。\"但坊间却流传着诡异的传闻:每到雨夜,废弃的银矿总会传出齿轮转动声;有人见过汞镜中漂浮着无数人脸,在毒雾中发出凄厉的哀嚎;更有人说,王弘文宅邸的地下,正秘密建造着比周承业的汞镜迷宫更可怕的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