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儿很少笑,但每次笑的时候声音都很好听,细细的,像春天化开的溪水。
苏酥睁开眼睛,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过去。她忽然觉得,蹲在这里也挺好的。至少她能听到这些声音。
——
那年秋天,紫儿终于敢和别人说话了。
苏酥亲眼看到的。那天她在饭堂吃饭,紫儿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苏酥愣了一下,紫儿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紫儿先低下了头,小声说:“这里……有人吗?”
“没有。”苏酥说。
紫儿便坐下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谁也没说话。苏酥偷偷看了紫儿几眼,发现她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再那么苍白了。她的头发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一点,用一根紫色的丝带松松地扎着。
苏酥注意到那根紫色的丝带。上面绣着几朵很小很小的花,她看不清是什么花。
吃完饭,紫儿站起来,端着餐盘准备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苏酥一眼。
“你……你做的桂花糕,很好吃。”
苏酥愣住了。她每天早上都会做一份桂花糕送去掌事府,她以为只有许长卿一个人吃。
“许哥哥……许师兄给我尝过。”紫儿说完,脸红了红,低着头快步走了。
苏酥坐在原地,看着紫儿的背影消失在饭堂门口。她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饭堂后面的厨房又做了一份桂花糕。桂花糕的边角这次切得比以前整齐,她放了比平时更多的桂花碎,闻起来很香。
她把桂花糕装进食盒,第二天一早,照常送去了掌事府。
许长卿打开食盒,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今天的桂花糕特别香啊。”
苏酥“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蹲回了门口。
她听到掌事府里面,许长卿说:“尝尝,苏酥做的。”然后是紫儿很轻的一声“好香”。
苏酥蹲在门口,看着天,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
第十一年,苏酥发现许长卿对紫儿的称呼变了。
以前他叫她“紫儿”,现在叫她“紫儿妹妹”。这个称呼很特别,特别到整个青山宗都知道,“紫儿妹妹”是许长卿对紫儿的专属称呼。反过来,紫儿也是青山宗唯一一个会叫许长卿“许哥哥”的人。
苏酥叫许长卿“师兄”,所有师弟师妹都叫他“师兄”。但紫儿叫他“许哥哥”,这不一样。
苏酥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她只是觉得,每次听到紫儿叫“许哥哥”的时候,许长卿的眼睛会弯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一种更轻的、更私人的笑。
就像……就像她做的桂花糕被许长卿夸“好吃”时的那种笑。但又比那个更深一点。
苏酥开始观察许长卿和紫儿在一起的样子。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许长卿会不自觉地靠近紫儿那边,会帮她把挡路的树枝拨开,会在她走神的时候轻声叫她。紫儿则会跟在许长卿身后半步的位置,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苏酥觉得,他们走在一起的样子,像一棵大树和一棵小树苗。大树为小树苗遮风挡雨,小树苗在大树的庇护下慢慢长大。
可是小树苗会长大的。长大了,就不需要大树了。
苏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她只是蹲在掌事府门口,看着他们每天早上走过这段路,看着紫儿的背影一天比一天挺直,看着她揪衣角的手渐渐松开了,看着她偶尔敢抬头看人了。
这都是好事。苏酥告诉自己。紫儿姐姐变好了,长卿师兄会开心的。长卿师兄开心了,她也就开心了。
可是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总觉得空空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
第十三年的春天,正邪之争爆发了。
苏酥记得那一天,长卿师兄从主峰回来,脸色很沉。他把所有人都叫到掌事府,宣布了师尊的命令:青山宗将亲赴前线,抵御邪魔教派的入侵。
“紫儿跟我一起去。”许长卿说。
掌事府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紫儿的身份……不适合上前线吧?”
许长卿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很淡。“我带她去,自然有我的考量。”
没人再说话了。许长卿决定的事,从来没人能改变。
苏酥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许长卿。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很冷,眉眼间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凌厉。她忽然觉得,长卿师兄变了。不是那种缓慢的、日常的变化,是一种突然的、根本性的改变。像是什么东西从他心里碎了,又重新拼了起来,但拼得不太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出征的那天,苏酥没有去送。她蹲在掌事府门口,看着长长的队伍从主峰出发,沿着山路往下走。许长卿走在最前面,紫儿跟在他身后。紫儿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在队伍里很显眼。她的背比以前直了很多,走路也不再低着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