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勉强咳嗽了一声:“师祖,你想说什么就说呗。”
小丫头打哑谜的样子,像是在极力把愚蠢和呆萌隐藏在单薄的智慧里。
她晃着稚嫩的脑袋,笑吟吟道:“你想不想拜入紫云山?”
“不想。”
陈靖川摇了摇头,心下也明白,龙曦见自己劝说无用,这又找来了新的说客。
“既然你想,那……”
庞莹突然坐起来,闪烁的大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你脑子有病啊?”
陈靖川席地而坐,双臂搭在膝盖上,十分松弛地笑着:“我这个人没什么志向,就想当个厉害的官。”
“你看看我。”
庞莹指着自己软糯的鼻子:“姑奶奶我一百七十三岁了,你不想长生?不想独步江湖,威震天下?做了我的弟子,在哪里不是横着走,朝堂那些破官儿有什么好当的?你可别告诉我,你要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陈靖川靠在祖师像上,点点头表示同意:“长生确实好,但……被欺负惯了,不想被欺负了。”
紫云山实力强横,即便三个国家的修士都无法奈何其分毫,祖师爷化个雕像就能镇守内阁不丢一草一木,这等实力确实堪比真仙。
可弟子就是闷头发大财,躲在深山老林里奋斗一辈子,其实就是图个安逸,内院弟子不必担心外面的人欺负。
可内院的人欺负你,你该怎么办呢?
紫云山可不是一个纯洁之地,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朝堂内外,党派林立,世家根深蒂固,局势盘根错节,这里面早已成为了各方势力培植下一代的最高场所。
他一个毛头小子真的能扎进这里面翻出浪花来吗?
杂院弟子连着外院弟子,外院弟子连着内院弟子,内院弟子连着长老,长老连着院座,院座连着朝堂,朝堂连着权势,无数的利益都在其中。
而自己一头进了紫云山,所能带给朝堂的利益是什么?带给紫云山的利益是什么?
没有利益产出的人,在权力的漩涡里,就是牺牲品。
上一辈子就是如此,阶层早在开始的时候就定下来了,牛马的后代只能是牛马,权贵的后代只能是权贵,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努力改变。
朝代的繁荣会让牛马披上一层权贵的外衣,但他们也只能窥视,靠自己的力量,最多变成生活很好的牛马,绝不可能成为权贵。
唯一能改变阶层的,只有权力。
唯一能破局的,也只有权力。
权力的具象化,在大景之中,就是官。
大景里,体制的屈辱,规则的限定,律法的不公,天下的悲凉,都在欺负每一个平庸无为的人。
不做官,命都在别人的手中。
天下这盘大棋太大了,陈靖川想要求存,想要活出个名堂,只有仕途,才能成就。
“在紫云山,不会有人欺负你的。”庞莹说得信誓旦旦。
陈靖川还是笑着,笑得人畜无害:“总不能让师祖护我一辈子不是?您总有不在的时候,我也不能总在您身边,靠旁人的力量,最多是一时的得失,只有自己抓在手里的,才是立足的根本。”
庞莹凝视着陈靖川,似乎从那双真挚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思忖良久:“你入紫云山,我保你不死,可你若下了山,再回皇城司,那里可是谁都伸不进去手的地方。”
陈靖川这才明白,庞莹一定得到了什么关于自己的消息,于是猜测起来:“蔡家的人看来已经知道了。”
“吕凤英爱慕龙曦,自然没说她参与此事,但在呈报陛下密文时,已将你的名字一同呈了上去。”
庞莹不再隐藏:“蔡谨倒了,但蔡家树大根深,他即便是天大的罪责,也不可能把这个家族连根拔起,最多就是收点银子灵石,冲一下国库,伤不了根本。”
她的眸子里脆弱的睿智几乎要消耗殆尽了,说话开始结巴:“但是蔡家要报复你,我……哎?那个……”
庞莹挠了挠头:“怎么说得来着?”
陈靖川早已想到了是怎么回事,却仍笑吟吟地望着她,没有撞破一派祖师的尴尬糊涂相。
可庞莹自己却先撑不住了,指着陈靖川的鼻子:“你们这些聪明人说话就是累,有些话不自己说,有些话不直着说。”
生无可恋地躺在椅子上,庞莹打了退堂鼓,拍着小肚皮:“唉……我干不了,你自己说吧!”
龙曦轻盈地踏入,脸上倔强地撇了一眼陈靖川,颇为失望地对庞莹埋怨道:“师爷说的真对,你这九窍就修炼这一窍是通的,其他全堵死了。”
庞莹哼了一声,对着小徒弟舍不得打,也骂不过,只能自己生闷气,把糖葫芦撇下来要捏碎,眼神却还是怜惜手里的山楂,思来想去,还是舔了舔手。
跟啥过不去也不能和糖葫芦过不去。